“下方…何事喧嚷?”
声音沙哑干涩,如同枯枝在冻土上刮擦,平淡无波,却让侍立一旁的裴雨嫣心神一紧。
裴雨嫣立刻从旁现身,快步近前,躬身抱拳,语速清晰:
“回太上长老,是一支过路商队,七车货物,十余护卫,于谷道中段遭遇约二十骑马匪劫掠。双方已然交手。”
她汇报简洁,点明冲突性质与规模,目光低垂,等待指示。
太上长老漠然听完,脸上纵横的沟壑纹丝未动,仿佛听闻的并非血肉搏杀,而是远处溪流改道般微不足道。
他沉默了一息,转而问道:
“许夜…行至何处?”
显然,唯有此名,方能引动他些许关注。
裴雨嫣早有准备,立刻回道:
“最新探报,许夜一行已至谷口外三里,速度未减,正朝谷内而来。依目前脚程,约莫再有一刻,便可抵达前方冲突地段附近。”
她略作停顿,补充道:
“那纯白异兽仍在车前探路,许夜骑马于前,车内应是陆芝与另一女子。”
太上长老微微颔首,对这时间估算不置可否。
他不再言语,重新阖目,似要再次沉入那无边的枯寂。
裴雨嫣见状,犹豫一瞬,还是低声请示:
“长老,下方商队与马匪厮杀,动静颇大,恐惊扰目标,使其警觉。是否…需派人先行驱散或清理?”
在她看来,这意外的混乱可能干扰伏击的纯粹性与突然性。
短暂的静默,只有风雪的呜咽。
忽然。
岩石上那一直盘坐如石的身影,动了。
并非疾如闪电,而是极其缓慢、带着一种久未活动般的滞涩与凝重,缓缓站了起来。
灰旧的布袍随着他的动作垂落,沾着的雪沫簌簌落下。
他身形干瘦佝偻,立于这风雪肆虐的崖顶,却奇异地给人一种山岳将倾般的压迫感。
他并未看向裴雨嫣,目光淡漠地投向下方杀声传来的、被雪雾笼罩的谷道方向。
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俯视蝼蚁争斗般的绝对疏离与…一丝厌倦。
“不必了。”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冰冷的质感,仿佛凛冬本身在低语。
“些许凡尘蝼蚁,聒噪碍眼。”
他顿了顿,枯瘦如柴的手指,极其随意地朝着下方谷道方向,轻轻一拂袖。
没有真气澎湃的呼啸,没有灵力爆发的光芒,甚至没有带起多少风雪。
只是一个简单到极点的动作。
但就在他袖角拂过的瞬间。
下方谷道中,那原本激烈喧嚣的厮杀声、兵刃撞击声、怒吼惨叫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骤然扼住了咽喉,戛然而止!
不是渐渐停息,而是彻底的、毫无过渡的、死一般的寂静!
风雪声重新成为唯一的主宰,灌满整个山谷。
方才还血肉横飞、生命搏杀的战场,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又像是从未发生过任何争斗。
裴雨嫣瞳孔骤缩,即便她早已对太上长老的实力有所预估,此刻仍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没有亲自下去查看,但她几乎可以肯定,下方那数十人,无论商队护卫还是马匪,恐怕已在方才那轻描淡写的一拂袖间…尽数湮灭!
这是何等手段?!
超越了她对力量的所有认知!
太上长老仿佛只是掸去了衣袖上的一点尘埃,神情未有丝毫变化。
他缓缓收回手,重新负于身后,佝偻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孤峭而冰冷。
“清静了。”
他淡淡道,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将下方打扫赶紧,继续监视,待许夜入谷。”
说完。
他不再言语,也不再坐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矗立在崖顶、漠然注视着时间流逝与生命更迭的古老石像,等待着真正值得他出手的猎物,踏入这片被他亲手清理过的、弥漫着无形死亡气息的绝地。
裴雨嫣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躬身应道:
“…是。”
她退后几步,重新隐入风雪与岩石的阴影中,目光再次投向谷口方向时,已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隐隐的恐惧。
这位太上长老,远比她想象的…更可怕。
而即将到来的许夜,又将如何面对这般超越凡俗想象的存在?
峡谷上方,风雪依旧。
只是那风中,似乎隐隐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死寂。
裴雨嫣立在悬崖边缘,劲风猎猎,吹得她素白衣袂与兜帽剧烈翻飞。她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身后被她点出的十名落霞宗弟子。
这些人大多年届四五十,面容沧桑,眼中少了年轻弟子的锐气与憧憬,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木然或无奈。
他们都是武道之路上潜力已尽、自知先天无望,最终选择主动服用人丹,以透支潜力和断绝前路为代价,强行叩开先天之门的牺牲品。
而她裴雨嫣…却是被自己的师父、落霞宗七长老文殊明,以不容置疑的方式,逼迫吞下了那枚断绝未来的丹药。
那时她不过双十年华,天赋被誉为宗门百年之最,本有极大把握凭借自身努力突破先天,甚至窥望更高境界…
一切畅想,皆在丹药入腹的刹那,戛然而止,化为永恒的禁锢与不甘。
心中一丝刺痛划过,迅速被她压下。她不再看那些同门,目光投向下方被风雪与杀机笼罩的幽深谷道,声音清冷:
“随我下去,清理痕迹,动作要快。”
说罢,她足尖在崖边积雪上轻轻一点,身形并未如同巨石般坠落,反而如同失去重量一般,化作一片轻盈的鸿羽,顺着凛冽的山风,悄无声息地朝着峡谷下方飘落。
衣袂飘飘,在漫天雪沫中若隐若现,竟带着几分诡异的优雅。
被她点名的十名落霞弟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紧张与对下方未知情况的忌惮,但无人敢违抗命令。
他们深吸一口气,各自施展身法,虽不如裴雨嫣那般举重若轻,却也矫健利落,紧随其后,如同十余只白色的大鸟,依次投入风雪弥漫的谷底。
落地之处,积雪较薄,地面是冻结的硬土与碎石。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包括裴雨嫣在内的所有人,呼吸骤然一窒,脚步不由自主地钉在了原地。
方才还喊杀震天、激烈搏杀的战场,此刻已是一片死寂的坟场。
横七竖八的尸体,杂乱地倒在冰冷的谷道中,积雪被染红了大片,殷红的血液尚未完全冻结,在惨白的雪地上蜿蜒出刺目的痕迹。
商队的货车歪斜地停在原地,拉车的驮马不安地踏着蹄子,低声嘶鸣,却无人驱使。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尸体的状态。
一部分人死状正常,身上有着明显的刀剑创伤,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淋漓,显然是方才搏杀所致。
商队护卫的厚背砍刀还嵌在马匪的肩胛骨里,马匪的鬼头大刀也劈开了护卫的胸膛…这些伤口,尚在武道搏杀的理解范畴之内。
但另一部分尸体,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与恐怖!
他们全身上下,完好无损!
衣物整齐,皮肤光洁,甚至连一根头发丝都未曾凌乱或脱落!
面色或惊愕,或茫然,或保持着冲锋怒吼的表情,仿佛生命在某个瞬间被凭空抽走,只留下一具具栩栩如生却彻底冰冷的躯壳,凝固在了死亡降临的前一刻。
一个商队护卫队长模样的人,甚至保持着挥刀格挡的姿势,双眼圆睁,直视前方,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物,身上却找不到半点伤痕。
没有内伤爆发的痕迹,没有中毒发黑的征兆,没有真气震碎心脉的淤青…就是单纯的、彻底的、毫无缘由的死亡!
“这…这是…”
“我的天…”
与裴雨嫣同来的十名落霞弟子,饶是他们年岁较长,经历过不少风浪,此刻也被这诡异骇人的场面吓得脸色发白,牙齿打颤,下意识地聚拢在一起,握着兵器的手微微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与这种超越认知的死亡方式带来的恐惧混合在一起,沉重地压在每个心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颤抖着声音,极低地、近乎耳语般地议论起来:
“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人,又不见中毒痕迹,也没有明显刀伤 甚至于五脏六腑都还是完好无损,却没了生命。这到底是怎么死的?”
“见鬼了…一点伤都没有…”
“刚才…刚才那位太上长老…只是挥了挥手,这些人就…”
“实在是太恐怖了,没想到这位太上长老的实力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隔空杀人…这还是人吗?”
“那位杀我落霞数位长老之人,这下铁定是跑不掉了!”
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高耸入云、此刻被风雪遮蔽的崖顶方向,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裴雨嫣站在尸体中央,娇躯同样微微僵硬。
她强行镇定心神,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几具完好的尸体。
触手冰凉僵硬,确已死透。她翻看眼皮,瞳孔涣散,毫无生机。试着渡入一丝微弱的真气探查,经脉空空如也,脏腑沉寂,仿佛生命能量被某种力量瞬间、彻底地抹去,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