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龟二年二月的九州,春风已悄然漫过肥后国,阿苏惟将正凝视着行商将最后一批硫磺装上前往对马岛的马队。自明蒙封贡的消息传来,他便忙着细化与朝鲜、女真的商路衔接,一边督促宗家加快对朝贸易的复航节奏,一边让人清点女真皮毛与朝鲜绸缎的周转库存,恨不得将每一日都掰成两半用。商路刚稳,根基尚浅,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此前的心血付诸东流。
“宫司,京畿急报。”山田匡德快步走近,手中捧着一封封缄严密的书信,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信长公休整不足三月,已派丹羽大人领兵,围攻由浅井家矶野员昌驻守的佐和山城。”
阿苏惟将接过书信,指尖划过粗糙的信纸,眉头微微蹙起。他虽专注于商路,却始终密切关注着近畿局势——织田信长的野心早已不是秘密,浅井家与织田家的反目,更是牵动着整个近畿的格局。
佐和山城地处近江中部,是浅井家抵御织田家的重要屏障,此城一旦有失,小谷城便会直接暴露在织田军的兵锋之下。
“浅井那边有何应对?”阿苏惟将沉声问道。
“消息传来,由于横山城已被木下大人占据,佐和山城与小谷城的联络被彻底切断。”山田匡德补充道,“如今浅井家内部消息不通,恐怕难以快速驰援。而且……织田军似乎在散播谣言,情况应当对矶野员昌颇为不利。”
阿苏惟将沉默不语,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山脉。近畿战事再起,必然会需要商路流通大量物资,若织田家能拿下近江,势力将进一步扩张,日后的合作或许会更顺利。他轻轻叹了口气:“传令,密切关注近畿动向,加快与朝鲜的物资交割,集中保障商线供应。”
此时的近江国,战火已弥漫在佐和山城的上空。丹羽长秀率领三千织田军,将佐和山城围得水泄不通,城外空地上,士卒手持长枪严阵以待,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对这座坚城发起猛攻。
矶野员昌立于城头,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织田军,面色凝重。他追随浅井长政,凭借勇猛善战,成为浅井家麾下数一数二的猛将,先前违命返回佐和山城,本是要为浅井家守住这西大门。可万万没有想到,织田信长竟会如此迅速的再度起兵,更没想到木下秀吉占据横山城后会如此迅速的站住脚跟,从而硬生生的将他与本家的联系斩断。
如今城中兵力不足千人,粮草虽能支撑一时,却架不住织田军的长期围困,更让他忧心的是,城外传来的谣言,正一点点瓦解着军心。
“家主,城中散播的谣言止不住了,说您已暗中联络织田家,准备献出城池倒戈投降。”一名家臣快步登上城头,语气急切的禀报道,“不少士卒都心生疑虑,士气十分低落。”
矶野员昌猛地攥紧了腰间长刀,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与无奈:“一派胡言!定是那猴子的奸计!传令,再有散播谣言者,立斩!”他心中清楚,这谣言绝非空穴来风,木下秀吉向来诡计多端,如今联络中断,谣言最是容易蛊惑人心。可除了严令禁止,竟无其他办法,一日无法与小谷城互通消息,他便无法自证清白。
横山城之中,木下秀吉正与竹中重治相对而坐,面前摆放着近江国的地图。竹中重治身着青色羽织,面容清俊,手中握着一把折扇,语气淡然:“秀吉大人,传言已在佐和山城与小谷城之间传开,那浅井长政本就多疑,如今联络中断,他必然会对矶野员昌心生猜忌。只需再添一把火,佐和山城便可不攻自破。”
木下秀吉哈哈大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半兵卫果然妙计!我已让人打扮成浅井家的士卒,在小谷城外散播消息,说矶野员昌早已收受主公大人的赏赐,约定不日内便献出佐和山城。长政那小子,定然会信以为真。”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丹羽大人那边也已做好攻城准备,若矶野员昌不肯投降,便强攻佐和山城;若他投降,便是断了浅井家一臂,小谷城也就指日可待了。”
竹中重治微微颔首:“浅井家麾下本就派系林立,矶野员昌战功赫赫,早已引起部分家臣的嫉妒。如今传言四起,那些本就心怀嫉妒的家臣,定然会在浅井长政的面前添油加醋,这会进一步加深他的猜忌。我们只需按兵不动,静待局势变化即可。”
小谷城议事厅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浅井长政端坐主位,手中紧握着一封密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封信是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送来的,信中详细描述了矶野员昌“通敌”的传言,甚至提及织田军已为矶野员昌准备好了领地。
“主公,矶野大人绝不可能背叛!”一名相信矶野员昌的家臣出列,跪地叩首,“大人与您自幼相识,出生入死,为浅井家立下汗马功劳,怎会轻易倒戈?这定是织田军的离间计,还请主公明察!”
“明察?”浅井长政的父亲浅井久政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如今横山城被占,联络中断,矶野员昌困守佐和山城,却迟迟不派人与本家联络,反任由传言传播,这难道不可疑吗?况且,织田信长向来出手阔绰,若许以高官厚禄,矶野员昌未必不会动心。须知,先前违命擅自前往佐和山城的,便是矶野员昌他自己啊!”
其他家臣也纷纷表态,有的坚信矶野员昌的忠诚,请求浅井长政派兵驰援;有的则附和浅井久政,认为此事疑点重重,不可贸然出兵,以免中了织田军的埋伏。议事厅内争论不休,浅井长政的心中更是乱如麻。
浅井长政并非不相信矶野员昌的忠诚,可如今联络中断,传言满天飞,由不得他不多想一些。佐和山城地理位置重要,若矶野员昌真的倒戈,小谷城便会陷入绝境。而且,他深知织田信长的用人之道,只要是有能力的,织田信长向来不惜重赏,矶野员昌战功卓着,织田信长定然会极力拉拢。
“够了!”浅井长政猛地一拍桌案,打断了众人的争论,“传令,严守小谷城,任何人不得擅自外出,至于出兵驰援佐和山城,再议!若矶野员昌真能守住城池,自然会有消息传来;若他真的倒戈,出兵驰援,只会自投罗网。”
这道命令,彻底断绝了矶野员昌的后路。
佐和山城中,矶野员昌已坚守十日,织田军的攻城愈发猛烈,城头的士卒伤亡惨重,粮草也渐渐告急。他多次组织士卒尝试突破横山城防线,却都被木下秀吉的部下击退,根本无法与小谷城取得联系。
“家主,再这样下去,城池迟早会被攻破,不能坐以待毙啊!”家臣跪在矶野员昌面前,语气绝望,“不如再派一批死士,拼死突破防线,前往小谷城报信,请求主公允许我们放弃佐和山城,率部退入小谷城,与主公合兵一处,以再图后事。”
矶野员昌沉吟良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即便只有一丝希望,他也要尝试。“好!”他沉声道,“挑选五十名精锐,由你亲自率领,伪装成织田军,趁夜突破横山城防线,务必将消息送到主公手中,请求允许我们突围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