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晨光带著一丝凉意,慵懒地涂抹在长安城西市大街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丰裕號”粮行门板刚卸下一半,那门外等候已久、早已攒动如沸水的人群便如嗅到血腥味的蚁群。
他们猛地向前一涌,无数颗黑压压的头颅瞬间挤成了汹涌的波浪,几乎要將那尚未完全开启的门洞衝破。
“开门了!开门了!”
人群中爆发出焦躁而嘶哑的呼喊,声音里裹挟著难以掩饰的急切与不安。
粮行王掌柜稳稳地站在高高的门槛之內,身形仿佛钉在了地上,他面无表情地对身旁一个瘦小的伙计努了努嘴。
那伙计显然是头一次经歷这等阵仗,脸色发白,捧著水牌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踮起脚尖,將那面崭新的杉木水牌小心翼翼地掛上门楣上早已磨得光滑的铁鉤——
今日米价:白米三两五钱/石糙米三两/石粟米二两八钱/石
“三两五钱!”
排在最前头的老汉孙瘸子,眼珠子猛地向外暴凸,几乎要挣脱眼眶的束缚。
他那只攥著破旧钱袋的手,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条条暴起,像盘踞著几条扭曲的蚯蚓,。
“昨日不才三两吗!王掌柜,你这价……你这是要人的命啊!”
“爱买买,不买让让。”
王掌柜终於吸了一口水烟,隨即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浓重的青烟。
灰白的烟雾在他刻板的脸上瀰漫开来,那张脸木然得如同城墙脚下饱经风霜的老砖块,不见一丝波澜。
“后面人等著呢。”
孙瘸子身后,一个身形单薄、面黄肌瘦的年轻妇人,怀里抱著一个正在无精打采吮著自己手指的婴孩。
她被后面涌动的人潮挤得踉蹌了一下,险些摔倒。
她死死护住孩子,抬起一张满是愁苦和泪痕的脸,对著王掌柜的方向哀声哭求:
“掌柜的行行好吧!我男人病倒了,家里就只剩这点钱了……”
她颤抖著掏出一个乾瘪的小布包,“求您……求您按昨日的价,匀我半石糙米行不行”
“孩子饿得直哭,一点奶水都没有了……”
孩子的哭声微弱而断续,像小猫呜咽。
“哭”
王掌柜依旧盯著他那黄澄澄的烟锅,连一丝眼风都没扫过去,声音冰冷得像淬了寒冰。
“哭能哭出米来下一个。”
话语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那年轻妇人被后面迫不及待往前挤的人猛地一撞,惊呼一声,紧紧护住怀里的孩子才稳住身子。
孩子受惊,“哇”地一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啼哭。
这哭声像投入油锅的火星,本就紧绷的人群瞬间失去了秩序,开始剧烈地推搡、挤压。
“挤什么挤!排队!懂不懂规矩!”
“哎哟!谁踩我脚了!眼瞎啊!”
“前面的磨蹭什么!到底买不买不买赶紧滚蛋!別挡道!”
混乱中,一个穿著湖蓝色绸衫的中年男人,凭藉著一股蛮力和身后两个壮仆的开路,硬生生从人丛中挤到了柜檯最前方。
他脸上带著不耐烦的倨傲,看也不看旁人,“哗啦”一声巨响,將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重重摜在布满划痕的柜檯上,激起一小片灰尘。
“白米二十石!现银!马上装车!”
王掌柜这才终於撩起一丝眼皮,懒洋洋地瞥了一眼那袋明显成色极好的银子,喉结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