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老唐
北亰的夏夜,带著白日沉淀下的燥热和灰尘的气息,纠缠在行色匆匆的人流里,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柏油路上晕开,如同疲惫的眼睛。
这里的夜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鳞甲间流淌著熔金的光,长街是蜿蜒的灯河,车流拖曳尾焰,如无数火萤坠入深渊。高楼林立,玻璃幕墙折射著霓虹,在视网膜上烙下灼目的疤痕,立交桥骨骼嶙,桥墩下阴影如墨汁般沉淀。路灯排成苍白的哨兵,投下的光晕像锈蚀的钟摆,切割著行人的脚步。
路明非双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叼著根快化没了的碎冰冰棍子,漫无目的地沿著东城根下一段比较清冷的胡同口溜达。
零和苏恩曦、酒德麻衣聚到一起去了,芬格尔则是在享受酒店的超级会员服务,败狗师兄在这方面向来不留余地,奇兰也被芬格尔拉著一块儿,不过目前来看奇兰没有被芬格尔带坏的苗头。
剩下的四人组则是以楚子航为首,聚到楚子航房间统筹分析情报,以及制定接下来几天的详细计划了,计划赶不上变化,落地后正统与秘党的情报同步,他们不得不重新修改原本的计划细节。
至於路明非自己的话,他暂时还不想回正统的院子,反正对方也没催他,乾脆在北京城內多逛几条街、几个胡同,刚吃完了晚饭,肚子里暖烘烘的,走两步消消食也是好的。
胡同深处,一盏接触不良的老式白炽灯明明灭灭,在青砖墙上投下扭曲的光影。
就是那光影闪动频率改变的瞬间,路明非叼著冰棍的木棍尖微微顿了一下。
卡塞尔学院不是白待的,昂热校长亲手教导的“时刻保持警惕”和执行部里常叮嘱的规矩“感觉不对劲时,別犹豫,先假设是条龙”早已刻进了他的本能。
一股细微的、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像一根冰冷的丝线,悄悄攀上了他的脊椎o
他脚步没停,甚至节奏都没乱,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眼角的余光,已如精密雷达般,不动声色地向斜后方扫去。
没有具体的“东西”,只是一种感觉有人在阴影里,黏著你,目光落在你后脖颈上,像沾了水的苔蘚,滑腻而冰冷。心跳下意识地加快了一点,手在裤兜里无意识地收紧,指尖仿佛已经碰到了执行部制式短刀刀柄轮廓,儘管他这次出门没带这玩意儿。
“不是吧...我这才来北京第一天,下午接了一波刺客,晚上还要再来一次
真就这么倒霉催的”路明非心里嘀咕,喉咙有点发乾。
坐以待毙不是路明非的风格,既然让他发现了,那就別想著能善了了,这次得抓个活得问问到底怎么回事,谁指派的。
他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嘴里的冰棍木棒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丟了出去,顿时爆发出惊人的破风声,,同时他的目光也锐利地刺向那片晃动的阴影,胡同深处,一个垃圾桶旁。
一个瘦高的身影几乎是同时从阴影里弹了出来,动作带著点仓促和狼狈。
路灯的光线终於吝嗇地勾勒出那人的轮廓:一件皱巴巴、沾了不少不明污渍的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半张脸,露出的下巴布满青色的胡茬,手里死死抓著一个半瘪的、印著褪色骷髏头的巨大登山包背带。
“我靠,不会是普通人劫道儿的吧”路明非在脑子里拉警报,对方躲闪的反应不像是混血种或者龙裔会做的事,这两者都有自己的骄傲,对於一个冰棒棍他们大多都会选择用手夹住。
因为有对方可能是普通人的担心,路明非没用言灵,他的上腺素开始分泌,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弯曲,预备著隨时可以一脚踹过去。
就在这时,那可疑分子自己也似乎被路明非的迅猛动作嚇了一跳,猛地抬起了头。
昏黄的光线下,一张憔悴却异常熟悉的脸映入路明非眼中,微微凹陷的眼窝里,那双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写满了惊嚇,正紧张地扫视著胡同两头,像只受惊的鸵鸟。那標誌性的耷拉著的眉毛,那嘴角无意识下撇的弧度——
“老唐”路明非失声叫了出来,所有的警惕瞬间化为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我靠!怎么是你!你他妈嚇死我了!”他声音都劈了叉,他想过可能是普通人劫道儿,可能是正统的密探,可能是龙王甦醒事件幕后者的眼线,可能是下午的那批刺客,但唯独没想到会是眼前这个风尘僕僕、宛如难民般狼狈的好兄弟。
老唐看清是路明非,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垮塌下来,长长地、极其夸张地吁了一口气,像是刚从溺水状態被捞起来。
“妈呀,老路,可算找到你了!妈的,嚇死我了!”他拍著胸脯,后怕之情溢於言表,“刚才看你背影的时候我还不太敢认,喊你名字又不敢大声喊!跟了你三条街了,生怕喊错人或者引来那个”——”他说到“那个”时,压低了声音,眼神闪烁著惶恐,飞快地向四周偷瞄了一圈。
巨大的惊喜和担忧同时攫住了路明非,他上前一步,打量著老唐,卫衣脏得看不出原色,鬍子拉碴,眼袋都快垂到欢骨了,那个巨大的登山包一看就是刚从长途航班上滚下来的,跟他平时在美国那副有点二逼、有点宅、但总体来说还算精神利索的形象判若两人。
“你这是——怎么回事”路明非收起惊嚇的表情,眉头紧锁,“被人打劫了被移民局赶出来了不对啊,你是美国人。等等——引来那个”你在躲谁”
老唐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抓住路明非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近乎崩溃的急切,“bro!救命啊!不是躲谁——是被逼的啊!”
他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妈的,纽约——纽约不能待了!有人在找我,就因为我脑袋里那个诺顿!”
“我知道猎人网站上的事,我看见那条帖子了,我也知道你们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可能要去哪里。所以我必须来!我必须找到你!只有你能帮我!也只有——
只有我能帮你们了!这次太他妈的离谱了,诺顿说那个太子”就是提前让自己孵化的元凶,屠龙是吧算我一个,这次死也得算我一个!”
老唐的表情混杂著极致的恐惧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他不是来bj旅游的,更不是来找路明非敘旧吹牛的。
他是被某种东西,某种比纽约街头抢劫犯可怕千倍万倍的存在,一路追逼著,循著对路明非踪跡的零星了解,如同惊弓之鸟般逃窜到这个古老城市角落的胡同里。那个巨大的登山包里装的,恐怕不是旅行的行李,而是他仓皇逃离的全部“家当”。
他来,不是为了敘旧,不是为了蹭饭,而是为了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为了自救,也为了助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