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静知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清明,只是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她不再徒劳地推他,但声音已经冷了下来,带着清晰的切割感:
“抱够了吗?余夏,放开。我们之间的事,不是你翻一次阳台、送几箱衣服、或者撒娇耍个赖,就能一笔勾销的。”
余夏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不舍地松开了手臂,但双手仍虚扶在她身侧,低头看她,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未褪的热切,也有被她的冷静刺痛的黯然,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坚定。
“我知道。我知道你这些年很不容易。”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没想一笔勾销,我会用一辈子来补偿你。静儿,我只是……等不及了。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距离再次被拉近,近到能让她看清他眼底的血丝,看清他脸上近乎执拗的紧张。
“看到那些箱子被送进这里,想到豆豆可能在玩我选的玩具,哪怕他根本不知道那是谁送的……我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大门敲不开,我就翻墙。你不理我,我就直接来。我就是想见你,想见孩子,现在,立刻。哪怕你赶我,骂我,我也要站在这儿,让你看到我这个活生生的人回来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么专注,那么烫,几乎要灼伤她:“我的衣服送到这里,是因为这里是我儿子、我这辈子最在乎的女人住的地方。我的人,我的心,我的所有,本来就应该在这里。静儿,你明白吗?我不是在送‘礼物’,我是在归还本该属于这里的东西。”
江静知迎视着他近乎燃烧的目光,没有退缩,心头的波澜却一阵急过一阵,像被投入巨石的深湖。
他知道了,他承认了,他也宣告了。
他没有丝毫迂回,用最直接、甚至有些蛮横、不讲道理的方式,把他缺席两年的歉疚、汹涌而至的爱与责任、以及不容置喙的决心,一股脑地摊开在她面前。
理智在尖叫:这才是余夏!抓住一点线索就行动,认定目标就不择手段,包括深夜翻邻居家阳台这种离谱的事!他根本没变!
可心底,那块被岁月和孤独冻得坚硬的地方,却因为这灼热蛮横的突袭,悄然裂开了一丝缝隙。
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的计划,她想要达成的目的,在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面前,似乎需要重新评估。
101二层主卧套间的小客厅里,昏黄的灯光将沙发上两人的影子拉长。
余夏终于松开了手臂,但身体依然保持着一种极具存在感的姿态。江静知背脊挺得笔直,像是重新筑起了无形的壁垒。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她声音不高,界限感清晰,“翻阳台,不是成年人解决问题的方式。而且,我们已经不是当年隔离在公寓里、可以冲动不计后果的学生了。这两年,我想过很多次,我们俩为什么能够在一起。
“是因为疫情隔离的那段日子,我们的生活里只有彼此,没有任何外界因素的干扰。但这种桃花源一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再也不可能重来,所以当我们面对现实环境的时候,各种问题就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回来解决问题的。”余夏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化为贪婪的凝视,仿佛要将过去几年错失的时光都看回来:“看到你要把‘爸爸的礼物退回来’那条信息,我就慌了。”
他顿了顿,第一次在她面前袒露那份深入骨髓的不安:“这不是拒绝礼物,这是在拒绝我存在的空间。我在阳台站了很久,看着你这边的灯光,听着隐约传来的、可能是豆豆的笑声……那种感觉,就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我的全世界,而我被锁在外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静儿,这两年,我每一天都像在冲刺,希望能提早回来。好不容易回来了,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和豆豆……我怕了。怕你再把我推得更远,怕我还是晚了一步,怕……”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艰涩得像是不愿说出那个假设,但还是说了出来:“怕你真的觉得,没有我,你带着豆豆,过得更好。”
江静知的心狠狠一揪。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复杂的角落。
她确实曾在深夜抱着发烧的豆豆时,在实验室和育儿之间疲于奔命时,在独自面对流言蜚语时,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没有他,是不是一切简单得多?至少没有期待、失望和反复的拉扯。
可同时,豆豆第一次喊出模糊的“爸爸”音节时,看到他眉眼间越来越像余夏的神韵时,她又会无法抑制地想象,如果余夏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会高兴吗?会像现在这样,不顾一切地翻墙而来吗?
这种矛盾,日夜撕扯着她。
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说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之一——怕被替代,怕不被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