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诚实是被一阵尖锐的耳痛惊醒的,凌晨三点才合眼的疲惫还沉在骨头里,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根针在里面扎。他挣扎着坐起来,刚想抬手揉耳朵,就觉得右侧脸颊发僵,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一边歪,口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睡衣上,凉丝丝的。
七点半的闹钟还没响,可他再也睡不着了。扶着床头柜站起来时,头晕得更厉害,右侧耳朵里的疼痛像潮水般涌来,连带着后脑勺都抽着疼。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挪到卫生间,猛地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眼歪嘴斜,右眼睑耷拉着,连闭眼都闭不全,露出一小条眼白,嘴角歪到了腮边,怎么用力都合不拢,一说话口水就往外溢。
“怎么会……”他喃喃自语,声音都带着歪斜的漏气感。两周前确诊特发性面神经麻痹,一直在做针灸和理疗,前几天嘴角已经能轻微活动,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怎么一夜之间就恶化成这样?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右侧脸颊,肌肉僵硬得像块石板,只有眼周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一下,抽得人心慌。
恐惧和烦躁瞬间把他淹没。他看着镜子里“面目狰狞”的自己,拳头攥得死紧,真想一拳砸在镜子上——这哪里还是他?分明是个连基本体面都保不住的怪物。可拳头举到半空又停住了,航航下周就要开学,工作室还有三台电脑等着维修,他要是垮了,这些事没人接手。
他拧开自来水龙头,用左手接水往嘴里送,刚碰到嘴唇,水就从右侧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浸湿了衣领。他改用勺子小口舀水,费了半天劲才喝进去半杯,胸口堵得发闷,连喝水这种小事都做不好,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底的废物。
不能慌。丁诚实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强迫自己冷静。他从冰箱里拿出叶春晓昨天送来的肉夹馍,掰成小块,用左手往嘴里送,每咽一口都要用力抿着嘴,防止食物漏出来。又热了袋牛奶,插着吸管慢慢吸——吸管能减少口水外溢,这是他治疗两周总结出的小技巧。哪怕胃里翻江倒海,他还是硬逼着自己吃完了早饭,生病的人不能垮,他得撑着。
八点十分,他准时拿起车钥匙。先吃了医生开的甲钴胺片和维生素B1,又摸出医用外科口罩戴好,把歪斜的侧脸严严实实地遮住。路过小区药店时,特意买了包纸巾揣在兜里——他知道,等会儿漏口水的频率只会更高。
工作室里静悄悄的,他摘下口罩,换上沾着焊锡印的旧工作服,把需要维修的戴尔电脑搬到操作台上。专注干活的时候,倒能暂时忘了脸上的僵硬。他用左手捏着螺丝刀拆机,右手虽然不太灵活,但拧螺丝这种熟稔的动作还能完成。直到键盘上的水渍提醒他该喝水了,他才发现已经快十点,右侧脸颊的抽搐更频繁了,连带着右耳的疼痛都加重了几分。
脱下工作服,他在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神经清醒了些。重新戴好口罩,锁上工作室的门,直奔市一院——挂神经内科林医生的号,是他两周前就定好的治疗方案,林医生是本地治面瘫的专家,号源紧得很,幸好他之前复诊时约了下次的号。
候诊区坐满了人,丁诚实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口罩拉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紧绷的眼睛。电子屏上的号码跳得很慢,他摸出手机给航航发了条“中午在春晓阿姨家吃”的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次才按对发送键。
足足等了一个半小时,才叫到他的号。“林医生,我这脸……更重了。”一进诊室,丁诚实就摘下口罩,语气里带着难掩的焦灼。
林医生推了推眼镜,没立刻说话,先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右侧眼睑,又让他做“抬眉、闭眼、鼓腮、示齿”四个动作——抬眉时右眉纹完全消失,闭眼时右眼睑漏白,鼓腮时右侧嘴角漏气,示齿时牙齿完全歪向左侧。林医生的眉头渐渐皱起来,伸手按压他右侧耳后乳突区:“这里疼不疼?”
“疼,从凌晨就开始疼,连着头一起疼。”丁诚实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情绪有没有大波动?”林医生翻开他的病历本,上面记录着两周前的肌电图报告——右侧面神经重度损伤。“特发性面神经麻痹最怕劳累和情绪应激,会加重神经水肿。你这情况,是典型的病情反复加重。”
“我……这两周天天加班到半夜,昨天又跟客户谈方案,有点急火攻心。”丁诚实的声音低了下去。
“必须住院治疗。”林医生的笔在处方单上顿了顿,“先做三天激素冲击治疗,配合营养神经的药物静脉滴注,再加上针灸和红外线理疗,这样能快速消肿,避免神经损伤不可逆。你才四十岁,年轻,恢复能力强,现在抓紧治,留后遗症的概率小。”
丁诚实的心跳漏了一拍:“林医生,能不能宽限两天?我后天再住院。”他掏出手机,翻出工作室的待办清单,“这两天我得把手里的活清完,不然客户那边没法交代,电脑堆着也会出问题。”
林医生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我理解你的难处,但病情不等人。这样,我先给你开口服激素和止痛药,你这两天务必保证每天睡够七小时,别吃辛辣刺激的食物,绝对不能再熬夜。后天一早直接去住院部12楼神经内科办理手续,我给你留床位。”他在病历本上写下医嘱,又叮嘱道,“记住,现在你的首要任务是治病,工作是做不完的,要是留下嘴歪眼斜的后遗症,得不偿失。”
走出医院时,天空已经阴沉下来,风刮过脸颊,带着雨前的湿冷。丁诚实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航航下周开学,他住院后,接送孩子和晚饭只能麻烦叶春晓了——春晓最近已经上班,还要照顾丁丁上幼儿园,本就够忙的。
他掏出手机,手指悬在丁诚洁的对话框上,又默默收了回去。小洁明天就解除隔离了,前两天打电话说要从公司辞职,以个人工作室的名义和原公司合作,还说想要个孩子,正在调理身体。她正处在人生的关键节点,他不能再给她添乱。
四十岁的人了,本该是妹妹的依靠,却成了需要被照顾的累赘。丁诚实靠在车旁,看着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胸口闷得发疼。他从兜里摸出医生开的止痛药,就着冷风咽了下去——先瞒着吧,等他把工作理顺,住院手续办好,再找机会告诉小洁。现在,他得先把自己的烂摊子收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