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春晓哑着嗓子清了清喉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打磨过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掩饰不住的虚弱:“哥,你在医院做治疗,怎么样了?这两天……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丁诚实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语气里满是温和的安抚,刻意避开了治疗的疼:“好多了,针灸和按摩都见了效,右边脸能稍微动一动了。你就别操心我了,好好顾着自己。”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声音软了几分,“你要是哪里不舒服,或者心里憋得慌,想找人诉诉苦、发发牢骚,就给我打电话。我现在是最闲的一个,有的是时间。其他人都忙着工作,你肯定不好意思麻烦他们。我是你哥,跟我客气什么。”
电话那头的叶春晓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轻轻的、带着鼻音的笑声,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有一次被我爸打得特别狠,一气之下,我就一个人从村里往县城走。那年我十四岁,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就闷着头往前走。”
“那天太阳特别毒,晒得人头皮发麻,我走了足足五六公里,脚底磨出了水泡,疼得钻心。快走到县城的时候,又饿又累,身上连一毛钱都没有。我越想越委屈,觉得活着又累又没意思,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一边走一边哭,哭得眼睛都肿了。”
“就在那时候,一辆自行车‘吱呀’一声停在我身边,你喊我的名字:‘叶春晓?’”
“我抬起头,看到你,一下子就愣住了,又觉得特别丢人,赶紧抹眼泪,想躲开。你看着我,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怎么了,而是笑着说:‘饿不饿?我有点饿了,你要不要请我吃饭?你请客,我掏钱。’”
“我当时傻乎乎地看着你,忘了哭。你又笑了,揉了揉我的头发:‘小屁孩,不逗你了,走,哥带你吃饭去。’”
“我记得,你当时还跟身边一个男人说了几句话,让他先回去,然后就推着自行车,陪我慢慢走。你带我走进一家牛肉面馆,点了两份加肉的牛肉面,还点了两份凉拌小菜。你什么都没问,就坐在对面,看着我狼吞虎咽。那时候我早上就没吃饭,到了中午,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一碗牛肉面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
“吃饱饭,你突然问我:‘去电影院看过电影吗?’我摇了摇头,小声说,只看过村里露天放映的。你又问:‘想不想去?’我低下头,不敢吭声——我知道,电影院的票很贵。你却没再多说,直接跨上自行车:‘上车!’”
“我坐在你的自行车后座,紧紧抓着你的衣角,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夏天的热气。你骑了好远的路,带我到县城的电影院,买了票,还买了一大桶爆米花和一瓶可乐。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进电影院,电影特别好笑,我看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所有的委屈和难过,好像都随着笑声散了。”
“看完电影,已经下午了。你还是什么都没问,只说:‘我送你回家。’我默默跟着你走,走到村口的时候,你却停了下来,说:‘我不进村了,免得村里人说闲话,你自己走回去,小心点。’”
“你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塞进我手里,指尖带着体温。你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特别认真:‘你的事情,小洁都跟我说过了。你是小洁的好朋友,就是我妹妹。哥想对你说,你现在还小,遇到点难事,就觉得天要塌了。等你长大了再回头看,就会发现,这些都不算什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有什么事,就告诉小洁。小洁解决不了的,她会找我。哥一定帮你。’”
叶春晓的声音渐渐哽咽,带着浓浓的感激:“哥,这件事,你可能早就忘了。可我记了好久。那时候,你和小洁帮了我太多太多。我常常想,如果当初没有遇到你们,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大概就是早早嫁人生子的农村妇女,不会考上大学,更不会成为一名老师。”
丁诚实听着,喉咙有些发紧,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傻丫头,我和小洁只是做了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能有今天,全是靠你自己——你够努力,够争气,够优秀。不用把我们说得那么好。我其实没做什么,不过是请你吃了碗面,看了场电影,给了你几百块钱,说了几句鼓励的话而已。”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别想太多了,好好治病,好好休息。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你和云倩,都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一眨眼,你们长大了,我老了!”
挂了电话,叶春晓缓缓放下手机,疲惫地靠在床头,望着雪白的天花板。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心情,不知何时竟轻松了许多,连身上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恍惚间,一个深埋在心底十几年的秘密,像一颗被尘埃覆盖的种子,悄然破土——那个连丁诚洁和郑云倩都不知道的秘密。
其实,她的初恋,她第一个放在心底悄悄喜欢的人,从来都不是别人。
是丁诚实。
是那个在烈日下停下车,笑着请她吃牛肉面的青年。
是那个带她走进电影院,给她买爆米花和可乐的哥哥。
是那个在村口,塞给她两百块钱,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丁诚实。
这个秘密,她藏了太久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快忘了,最初那份懵懂的、羞涩的、不敢言说的喜欢。如今想来,依旧带着少年时的心动,和一丝淡淡的、无人知晓的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