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悬在半空，把医院门诊大厅的玻璃门晒得发烫。航航背着书包，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先在门口的预检分诊台递上核酸检测报告，冰凉的体温枪贴在手腕上，发出“滴”的一声轻响。医护人员抬眼扫了扫他，叮嘱道：“非陪护家属不能进住院部，就在大厅等着吧。”
航航点点头，拉紧了连帽运动外套的拉链，把N95口罩往上扯了扯，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紧张地在人群里张望。
不远处，丁诚实已经快步走了过来。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衣角被风掀起一点，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可右侧歪斜的下颌和下垂的眼睑，还是一眼就能被看出异样。他刻意放慢脚步，走到航航面前时，想扯出一个让儿子放心的微笑，可面部神经像是生了锈的零件，嘴角僵硬地动了动，只牵扯出一个略显怪异的弧度，连眼角都没法跟着弯起来。
航航的目光落在爸爸消瘦的肩膀和那努力却无果的“微笑”上，鼻子猛地一酸。早上出门前，他还在心里告诉自己，要笑着来看爸爸，不能让他担心。可此刻，眼泪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一声砸在书包带上。他慌忙转过身，抬手用袖子蹭掉脸上的泪，肩膀微微颤抖着，瓮声瓮气地解释：“我没哭……就是刚才跑太快，风把沙子吹进眼睛里了。”
丁诚实看着儿子泛红的耳根，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软得发疼。他什么都没戳破，只是伸手替航航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转移话题道：“今天围棋课又学新招式了？你和高企星那小子，今天谁赢了？”
提到围棋，航航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刚才的委屈散了大半，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骄傲：“当然是我赢了！他那点招数早就被我摸透了，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就是我的手下败将！”
丁诚实忍不住笑了——这次的笑意，是从眼底漾出来的。他抬手，轻轻帮航航把口罩又往上提了提，指尖触到儿子温热的脸颊，声音里满是欣慰：“我儿子真棒，这个假期进步可不是一星半点。继续加油，别骄傲，知道吗？”
父子俩就站在大厅的角落说话，身旁是推着轮椅匆匆走过的护工，身后是挂号窗口传来的叫号声，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药香，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没聊上十几分钟，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突然划破嘈杂的人声——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吼，还夹杂着一个小女孩断断续续的呜咽。
两人同时朝急诊室的方向望去。只见几名医生护士推着一张急救床，风风火火地往手术室门口冲，床帘被掀起一角，露出病人苍白的脸。急救床的轮子碾过光洁的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急促声响，女人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哭喊，女孩拽着她的衣角，哭得小脸通红。
丁诚实原本只是皱了皱眉，目光却在扫过人群时骤然一顿。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同样戴着口罩，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正弓着腰，急匆匆地往急诊室门口跑。那挺拔的身形和走路的姿态，就算隔了十几米远，丁诚实也一眼认了出来——是他的初中同学尹玉鑫。
他的心猛地沉了沉，却很快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航航，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航航，医院里病菌多，你年纪小，抵抗力弱，待久了容易感染。爸爸一个人没事，你不用担心。后天就要开学了，爸爸没法帮你收拾书包、准备文具，你自己多上点心，要是有啥弄不明白的，就去找你姑姑，或者云倩阿姨，她们肯定会帮你。”
他顿了顿，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神里满是坚定：“爸爸一定会好好的，你放心。你忘了？你爸爸我可是要活到一百岁的人，将来还要看着你考上大学，看着你成家立业，还要变成一个帅老头子，陪你下棋呢。”
航航看着爸爸努力想笑却依旧歪斜的嘴角，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容：“好，我等着看你变成帅老头！”他心里清楚，爸爸是绝不会让他留下来陪护的，住院部的消毒水味那么重，爸爸肯定怕他受委屈。
他把书包往身前挪了挪，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保温饭盒，递到丁诚实手里。手指攥着饭盒提手，有点不好意思地抠了抠，声音低低的：“这是我上午上完课，回家自己煮的粥，还炒了两个菜——一个清炒西兰花，一个西红柿炒鸡蛋，都没放辣椒。我……我第一次炒，可能不太好吃，你要是想吃就吃点，不想吃的话……就倒了吧。”
丁诚实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是被点亮的灯。他连忙接过饭盒，指尖触到饭盒温热的外壳，心里暖得一塌糊涂，声音都带着点哽咽：“我儿子做的饭，肯定香！爸爸今晚就把它全吃完，一点不剩！”
他抬手揉了揉航航的头发，催道：“快走吧，路上注意安全。想爸爸了，就给我打电话。”
航航“嗯”了一声，转过身朝医院大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爸爸。丁诚实还站在原地，目光紧紧地黏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眼里。航航用力朝他挥了挥手，眼眶又红了。
直到航航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丁诚实还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抱着那个温热的饭盒。他没看到，航航刚走出大门，就再也忍不住，蹲在路边，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少年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心里一遍遍默念：爸爸，你一定要好好的。我才十三岁，还没到十四岁呢，我还是个孩子，你不能离开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