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朱杨吓得魂飞魄散,浑身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如死灰,冷汗涔涔而下,顺着脸颊滑落。
他抖得像筛糠一般,连头都不敢抬,只顾着砰砰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口中语无伦次地求饶:“干爹救我!干爹救我啊!孩儿一时糊涂,犯下大错,求干爹念在往日情分,救救孩儿!孩儿以后再也不敢了!”
余入海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无奈地瞅了他一眼,缓缓起身,上前将他扶起。
他伸手替朱杨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动作间竟带着几分老父亲般的无奈与疼惜,末了,重重叹了口气,神色愈发凝重。
余入海双袖一卷,沉吟半晌,两眼中闪过一抹忧郁,徐徐地说出了一个故事:
永乐十二年夏,正值“忽而忽失温鏖战”。
漠北的日头毒得像淬了火的烙铁,灼得人皮肤生疼。
朔风卷着滚烫的砂砾,刀子似的剐在人脸上,荒原干裂的土坷垃被晒得发白,踩上去沙沙作响,却盖不住马蹄踏碎尘土的闷响——瓦剌三万铁骑,如黑云压城般漫过来,铁蹄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连日光都被搅得昏黄。
明军方阵的先头营里,指挥使陈炎武拄着长刀半跪在地,三十七岁的汉子,脸上几道深浅不一的疤被晒得通红发亮,玄色甲胄早被血污浸透,又被汗水沤得发臭,黏在背上又闷又沉。
他身后,三十五岁的副将余三郎正咬着牙掰断一支箭杆,箭镞深深嵌进小臂,带出的血珠滴在滚烫的沙土上,瞬间便洇成暗褐色的印记,连一丝水汽都没来得及蒸腾。
“放!”
神机营的火铳声轰然炸响,铅弹如急雨泼出,前排的瓦剌骑兵应声栽倒,人马嘶鸣混杂着铳弹破空的锐响,搅碎了荒原的死寂。
可瓦剌铁骑悍不畏死,前排倒下,后排便踩着同袍的尸身继续冲锋,马蹄踏过之处,血沫溅起数尺高,落在焦土上,红得刺眼。
火铳装填的间隙,瓦剌骑兵已然冲到阵前。
短兵相接的刹那,金戈交击之声震耳欲聋。
陈炎武嘶吼着挥刀劈砍,他手中的环首刀不知砍了多少人,刀刃早卷了刃,豁口处翻着白惨惨的茬,连砍进敌人皮肉都带着滞涩的钝响。
身旁的余三郎更甚,一杆长枪断成两截,索性丢了兵器,赤手空拳揪住一个瓦剌骑兵的甲胄,额头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如血,嘶吼着用拳头砸向对方面门。
拳头砸在冰冷的铁盔上,震得他指骨发麻,虎口裂开,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黏在掌心又黏又滑,连抓握都使不上力气。
明军步卒结成的枪阵很快被冲散,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个十七八岁的小兵被瓦剌人的弯刀削去半边肩膀,血喷出来溅在沙土上,瞬间凝成半干的血块,他却咬着牙抱住对方的腿,生生将人拽下马,被乱刀砍死时,嘴里还死死咬着一块皮肉,双眼圆睁,满是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