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儒林歪传》(1 / 2)

景和三十六年,秋。江南的秋意带着几分缠绵的湿意,却丝毫挡不住金陵城外栖霞山麓的热闹。十年一度的“试剑大会”在此隆重开锣,这可是江南武林的头等盛事,说是“万人空巷”也毫不夸张。

擂台依山而筑,高达三丈,全用坚硬的青石板铺就,边缘围着一圈猩红的绸缎,风吹过,猎猎作响,像一团跳动的火焰。擂台四周,旌旗招展,各门各派的旗号看得人眼花缭乱——崆峒派的黄底黑拳旗、武当派的太极八卦旗、少林寺的杏黄佛旗,还有些小门派的旗帜样式奇特,五花八门。

台下更是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僧俗道尼、奇人异士混杂其间,有袒胸露背、肌肉虬结的壮汉,有白衣胜雪、仙气飘飘的剑客,有背着药篓、满脸褶皱的老郎中,还有些涂脂抹粉、穿着艳丽的女眷,显然是跟着家人来看热闹的。叫卖声、谈笑声、兵器碰撞的“叮叮当当”声、还有时不时响起的喝彩声,交织在一起,喧嚣震天,把整个栖霞山都吵得热闹非凡。

谁都清楚,这试剑大会名义上是“以武会友,切磋技艺”,实则藏着大大的门道——江湖地位的升降、地盘利益的划分、甚至各方势力暗中的角力,都要在这擂台上、人群中,明里暗里地较量一番。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可这规矩背后,从来都是实力说了算。

人群的角落里,两个身影格外惹眼。一个是八九岁年纪的童子,身着月白儒衫,头戴小巧的方巾,面容清秀,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手里还牵着个更小的女娃娃。那女娃娃穿着杏子红的锦袄,脚踩虎头鞋,梳着两个圆滚滚的发髻,发间还别着两颗亮晶晶的珍珠,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小嘴巴还不停念叨着:“三哥,你看那个大胡子叔叔,打得好厉害!”

这扮作小书童的,正是奉旨南巡的皇三子澹台墨。他本是来江南体察文教、搜罗典籍的,途经金陵时听闻试剑大会的盛况,又素来对江湖传闻、三教九流之事好奇,便索性换了衣衫,带着年仅七岁的妹妹祥瑞长公主澹台星,悄悄溜来见识一番。至于老大澹台玄等人,此刻还在城里处理公务,压根不知道这位三皇子已经带着小公主“微服私访”到了武林大会的现场。

澹台墨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小手,低声道:“星星小声点,咱们是来瞧热闹的,别惹麻烦。”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在人群中、擂台上不停扫视,眼神锐利,显然不只是来“瞧热闹”那么简单。他身边跟着的几个不起眼的随从,看似普通,实则都是身手顶尖的御前侍卫,暗中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大会已进行数日,此刻正渐入高潮。擂台上,崆峒派掌门“劈山掌”刘镇岳刚结束了一场表演,正站在台中央接受台下同道的恭维。这刘掌门年约五旬,身材魁梧得像座小山,满面红光,一部浓密的虬髯垂在胸前,随风飘动,更添了几分威猛之气。

刚才他一套“开山掌法”打得虎虎生风,最后一掌劈在一块磨盘大的青石上,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青石瞬间碎裂成数块,碎石飞溅,引得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掌声、叫好声差点把擂台顶都掀了。刘镇岳显然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捋着胡须,脸上笑开了花,嘴里却还故作谦虚地应付着弟子的奉承,话里话外却全是炫耀。

“……你们可知,我崆峒武学,那可是源远流长,传承千年!讲究的便是‘刚猛无俦,一力降十会’!”刘镇岳的声音洪亮,还特意灌注了内力,压下了场中不少杂音,显得颇为威风,“任他什么奇门兵刃、诡异身法,在老夫这双铁掌之下,都如土鸡瓦狗,不堪一击!当年老夫去漠北公干,遇上突厥铁骑作乱,掳走了不少中原妇孺。老夫单枪匹马,仅凭这双铁掌,硬生生劈翻了突厥铁骑十余人,把那些妇孺全给救了回来!这便是我崆峒‘拳破千军’的硬功!”

他顿了顿,故意停顿了片刻,等台下的喝彩声稍歇,才又接着道:“江湖朋友抬爱,给老夫赠了个‘劈山掌’的诨号,呵呵,说起来,不过是些虚名罢了,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嘴上说“当不得真”,那得意洋洋的神情,却把“我很得意”四个字写满了脸上。

台下不少年轻子弟听得心驰神往,眼睛都亮了,掌声和叫好声比刚才更热烈了。有些冲动的,甚至已经开始喊“刘掌门威武”“崆峒派第一”的口号,把气氛烘托得愈发高涨。

然而,就在这满是江湖豪气、人人追捧武力的氛围中,一个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那声音带着浓浓的书卷气,脆生生的,不算太大,却因语调清晰、用词文雅,竟穿透了嘈杂的喧哗,清清楚楚地传入了不少人的耳朵里:

“刘掌门此言,学生窃以为,略有偏颇。”

“唰——”

原本喧闹的现场瞬间安静了大半,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大家都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在刘镇岳意气风发的时候泼冷水。

可看清说话者的模样后,众人更是懵了。只见说话的不是什么成名高手,也不是德高望重的宿老名宿,竟是个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小小童子!还是个穿着儒衫、戴着方巾的小书童!他身边还跟着个更小的女娃娃,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台上,一看就是富家子弟家的孩子,跟着大人出来看热闹的。

“哪里来的黄口小儿,在此胡言乱语!”刘镇岳身边的大弟子第一个忍不住了,往前一步,指着澹台墨怒声呵斥,“我师父乃崆峒掌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劈山掌’!岂容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在此妄加评论!还不快滚!”

其他崆峒弟子也纷纷附和,对着澹台墨指指点点,语气不善。台下的江湖人士也议论纷纷,大多觉得这小娃娃不知天高地厚,敢在老虎头上拔毛。

可澹台墨却一点都不慌,反而迈着小方步,稳稳地牵着妹妹的手,径直走到擂台边缘的台阶旁,仰头看着台上高大的刘镇岳,一副认真论学的模样,朗声道:“非是胡言。学生方才听刘掌门提及‘拳破千军’,又言曾于漠北救民,心中敬佩。只是学生年幼时,也曾读过几卷圣贤书,对掌门所言,略有不同见解。”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论语·宪问》有载:‘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此言何解?学生不才,斗胆献丑解释一二。便是教导世人,若他人以德行待我,我自当以德行回报;若他人以怨毒、诡诈、武力欺凌加害于我,则应以正直之道,依律法、凭实力,予以回应,而非一味以德感化,否则,又何以回报那些真正对我们施以恩德之人?”

这番话条理清晰,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完全不像出自一个八九岁孩童之口。台下不少人都愣住了,那些稍微读过点书的,更是暗暗点头,觉得这小娃娃说得有点道理。

澹台墨顿了顿,扫视了一圈四周有些茫然的江湖客,又接着道:“刘掌门当年漠北救民,对抗突厥铁骑,保护中原百姓,此乃‘以直报怨’,以武止暴,正是圣人之道所称许的‘直’,学生对此深感敬佩。然而,”他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直直地看向台上的刘镇岳,“学生近日恰巧研读了前朝南宫氏遗存的《百草毒理辩证考》残卷,其中对漠北、西域乃至突厥巫医所用之各类毒物、迷药、蛊虫,都有详尽的辨析与记载。方才学生观刘掌门演练掌法,见您气息运转间,隐隐有金铁交鸣之异响,掌心在阳光下还隐现淡青之色,此乃长期接触、甚至修炼某种混合了‘西域金沙粉’与‘突厥狼蛊草’提炼物的外门毒功,才会有的表征!”

“哗——!”

这番话一出,全场瞬间炸开了锅!

“西域金沙粉?那不是剧毒吗?沾一点就会皮肤溃烂!”

“还有突厥狼蛊草!听说这东西是突厥巫医用的邪物,能炼制蛊毒,控制人心!”

“我的天!这可是朝廷明令严禁的东西!尤其是狼蛊草,还和瑞王余孽有关联!”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刘镇岳身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怀疑和警惕。

刘镇岳的脸色瞬间变了,刚才的得意洋洋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怒和慌乱。他猛地一拍擂台,厉声道:“小娃娃信口雌黄!血口喷人!我崆峒派乃名门正派,行事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岂会沾染此等邪物!你这黄口小儿,不知受了谁的指使,在此污蔑老夫的清白!你再胡言乱语,休怪老夫不客气!”

“学生所言,句句属实,绝非污蔑。”澹台墨依旧面不改色,从怀中掏出一本用蓝布包裹、边缘已经显得残破的古籍,高高举起,朗声道,“此乃学生所说的《南宫毒理考》抄本,绝非伪造。”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文字和旁边的图解,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诸位请看这一页,上面记载着,‘狼蛊草’生于极北苦寒之地,取其根茎汁液,混合西域一种特殊矿物‘赤金沙’,以秘法炼制,可得一种名为‘蚀骨砂’的毒物。初时涂抹掌上练习毒掌,可增手掌硬度、附灼毒,伤人后伤口溃烂难愈,痛苦不堪。”

他顿了顿,继续念道:“然长期修炼此毒功,其毒会渗入肌理,运功时气息灼热,掌心会隐现淡青之色,且对修炼者心性亦有影响,易暴躁嗜杀,难以自控。书中更言,此毒炼制之法,曾为突厥萨满与中原某些心怀叵测之辈交易,用于……”澹台墨抬起头,目光如电,直直地盯着刘镇岳,一字一句道,“用于培养死士,从事暗杀、破坏之用!刘掌门,学生斗胆问一句,您这‘劈山掌’的罡风里,除了刚猛之力,是否还带着点……不该有的腥臊之气?”

“你!你!”刘镇岳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顾不得什么掌门的身份和风度,勃然大怒。他心里清楚,这小娃娃说的全是真的!他确实修炼了“蚀骨砂”毒掌,也确实和突厥、瑞王余孽有勾结!这小娃娃手里的《南宫毒理考》,就是戳穿他伪装的要命证据!

刘镇岳身形一晃,竟从擂台上一跃而下,身形快如鬼魅,五指如钩,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抓向澹台墨手中的古籍!他并非真的要伤这“孩童”——毕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伤一个小娃娃会坏了自己的名声——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夺下那本《毒理考》,当场销毁证据!

台下众人见状,都惊呼起来。谁也没想到,刘镇岳竟然真的会对一个小娃娃动手!

然而,刘镇岳快,澹台墨身边的“随从”更快!就在刘镇岳的手指即将触及古籍的刹那,一道黑影闪电般窜出,挡在了澹台墨身前,显然是要出手阻拦。

更让人出乎意料的是,那本看似普通的古籍,在刘镇岳的手指快要碰到书页的瞬间,书页缝隙中竟“噗”地一声,喷出一蓬淡黄色的粉末!这粉末带着刺鼻的辛辣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正是老四澹台鹊特意为澹台墨准备的加强版“笑癫粉”,不仅能让人不受控制地狂笑,还能短暂麻痹人的行动力,既能防身,又能“验明正身”——毕竟只有心怀歹意、主动攻击的人,才会中招。

刘镇岳猝不及防,又离得极近,大半粉末都被他吸进了口鼻里。他猛地顿住身形,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想怒斥澹台墨,喉咙里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咯咯”的怪响。紧接着,他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事情一样,突然“哈哈哈哈!哈哈哈!”地仰天狂笑起来!

这笑声洪亮却怪异,充满了癫狂的意味,听得人头皮发麻。刘镇岳一边狂笑,一边不受控制地手舞足蹈,身体扭动得像个陀螺,眼泪都笑了出来,鼻涕也跟着流了下来,完全没了刚才一代掌门的威风,活像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