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尴尬的是,他动作太过剧烈,本就因为刚才运功而有些松垮的腰带,在这番狂笑扭动下,竟“啪”地一声,彻底崩断了!外袍瞬间散开,露出了里面白色的中衣。而中衣的下摆也被他自己蹭得卷了起来,赫然露出了他小腹之上,一个用靛青色染料刺就的、狰狞无比的狼头图案!
那狼头呲牙咧嘴,眼神凶狠,额间还有一道闪电般的疤痕,栩栩如生,仿佛要从他身上跳出来咬人一般!
“狼头刺青!是瑞王的人!”有人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标记,惊声尖叫起来。
“我的天!刘镇岳竟然是瑞王余孽!”
“怪不得他修炼毒功!原来是和突厥、瑞王勾结在了一起!”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江湖中人或许对朝廷的一些隐秘不甚了解,但这狼头刺青与瑞王余孽的关联,近年来朝廷在剿灭瑞王余党时多次公布,还画了画像张贴,不少人都听说过、见过!此刻亲眼看到刘镇岳身上的狼头刺青,所有人都骇然失色,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愤怒。
“果然有鬼!”就在这时,一声暴喝突然响起,如虎啸山林般震耳欲聋!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如同巨鹰般从人群后方掠出,手里赫然挥舞着一扇不知从哪里拆下来的、厚实的松木门板,门板上还沾着些许木屑和泥土。他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正在狂笑、毫无防备的刘镇岳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拍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刘镇岳的狂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身体晃了晃,两眼一翻,像一截断了根的木头般轰然倒地,彻底晕了过去,脑袋上还起了个大大的包。
出手的不是别人,正是扮作澹台墨护卫、一直隐藏在人群中的皇二子澹台战。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又踹了踹地上晕厥的刘镇岳,撇了撇嘴,嘟囔道:“我就说这老小子不对劲!打拳的时候,那呼气的声音都跟突厥战马打响鼻似的,粗声粗气还带着股腥味儿,原来真是个披着人皮的狼崽子!”
变故接二连三,从澹台墨开口质疑,到刘镇岳暴露毒功和狼头刺青,再到被澹台战一门板拍晕,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擂台上下一片混乱,有人震惊,有人愤怒,有人叫好,还有人趁机煽风点火,场面一度失控。
武林盟主,少林寺达摩院首座玄悲大师,还有武当派掌门清虚道长,见状赶紧站了出来,试图维持秩序。玄悲大师双手合十,高诵一声佛号,上前查看了一下刘镇岳的情况,又转向澹台墨等人,沉声道:“阿弥陀佛。小施主,此事关系重大,刘掌门的身份确实有待朝廷查证。然今日乃武林盛会,旨在以武会友,纵有疑窦,亦当依江湖规矩,从长计议,交由各派公审处置,不可如此……如此粗暴行事。”他说着,还特意看了一眼地上晕厥的刘镇岳和旁边那扇沾着血迹的门板,微微摇了摇头,显然对澹台战“一板拍晕”的做法颇有微词。
清虚道长也抚着胡须,附和道:“玄悲大师所言甚是。朝廷有朝廷的法度,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两者各有其道,不可混淆。纵然刘掌门确有嫌疑,也该交由江湖同道公议,再移交朝廷处置,不可如此草率。”
他的话还没说完,澹台墨已经收起了《南宫毒理考》,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恢复了那副彬彬有礼的小书生模样。他对着玄悲大师和清虚道长微微拱了拱手,语气平和地说道:“二位前辈所言,学生明白。江湖有江湖的道义,朝廷有朝廷的律法,学生不敢置喙。然《周礼·秋官》有云:‘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此乃古制,然我大周景和朝,陛下早已明诏: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是江湖门派?”
澹台墨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玄悲大师身上,继续道:“学生离京前,闲来无事,曾翻阅过刑部的卷宗,见去岁金陵府有一桩‘强占民田案’,至今未能了结。苦主乃是城西的佃户赵氏,其所告之人,似乎……与盟主您的一位俗家亲眷,名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玄悲大师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澹台墨却仿佛没看见一般,继续说道:“按《大周农税律》新补的条款,强占民田,查实后除需退还原物、赔偿损失外,主犯还需罚服‘垦荒劳役’三年,或依所侵占田产的估价,罚种指定作物,以产出抵偿损失。学生粗略估算了一下,赵氏被强占的那百余亩良田,价值不菲,若罚种土豆,大约需要种植三百亩,待产出后方可抵偿全部损失。不知盟主,对此‘江湖规矩’之外的‘朝廷律法’,有何高见?”
这番话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请教的意味,但话语内容却字字如刀,精准地戳中了玄悲大师的要害!那“强占民田案”确实是金陵府的一桩悬案,玄悲大师的俗家侄儿赵富贵正是主犯之一。只是因为赵富贵隐匿了证据,又借着玄悲大师“武林盟主”的身份施压,这案子才一直拖了下来,没能了结。
此刻被这“小书生”当众点破,还引用了具体的朝廷律法条文和惩罚方式,玄悲大师顿时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气血翻涌。他伸出手指着澹台墨,“你……你……”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口气没上来,眼睛一翻,竟向后倒了下去!幸好他身后的两名武僧反应迅速,赶紧上前扶住了他,才没让他摔在地上。
而趁着这边“文斗”激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澹台墨和玄悲大师身上时,没人注意到,小澹台星已经悄悄溜到了被武僧扶到一旁、兀自气喘吁吁的玄悲大师身边。
小丫头看到玄悲大师那长长的、雪白的胡须,觉得好玩极了,像看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她踮着脚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捏起几缕胡须,笨拙地开始编起了小辫子。她编得有模有样,还从自己腰间的小荷包里,掏出一根系礼物用的、鲜艳的红丝绳,认认真真地在辫子末尾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那红丝绳上,还绣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贪官”。这还是她之前看哥哥们处理贪腐案子时,觉得好玩,缠着宫女给她绣的,平时就放在荷包里当玩意儿。这下倒好,堂堂武林盟主,德高望重的少林高僧,胡须上竟然被个小娃娃系上了绣着“贪官”二字的红丝绳,那场面,真是百年难遇,滑稽中透着一股辛辣的讽刺。
周围有几个眼尖的,看到了这一幕,忍不住想笑,却又不敢笑出声,只能憋着,肩膀一耸一耸的,憋得满脸通红。
一场本该是武力较技的武林大会,就这么被一个扮作小书生的皇子,用圣贤书、毒理考、朝廷律法搅得天翻地覆,戳破了不少人的伪善面具,揭穿了隐藏在江湖光鲜外表下的肮脏画皮。
没过多久,金陵府的官府衙役就匆匆赶到了——显然是澹台墨的人提前报了信。衙役们当场就把晕厥的刘镇岳锁拿归案。经过后续查证,刘镇岳果然是潜伏极深的瑞王余孽,他利用崆峒派掌门的身份作掩护,暗中为突厥传递情报,走私违禁药物和毒物,手上还沾着不少无辜百姓的鲜血。
而玄悲大师的侄儿赵富贵强占民田一案,也因为朝廷的直接介入,迅速查明了真相。赵富贵被依法惩处,强占的田产全部归还给了苦主赵氏,还赔偿了赵氏的全部损失。玄悲大师自觉颜面尽失,引咎辞去了武林盟主之位,返回少林寺面壁思过,闭门不出。
此事震动了整个江湖,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大江南北。朝廷也借机颁布了《江湖门派管理疏议》,要求天下各门各派都要登记造册,其产业、人员都需符合朝廷律法的规定,还鼓励门派“文武兼修”,让弟子们多读书、明事理、知律法。
疏议中明确规定,朝廷不干涉门派内部的正常事务,但对于作奸犯科、勾结外敌、欺压百姓的门派和弟子,将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于是,一场奇特的“学文”风潮,就这样在江湖上悄然兴起:
少林寺率先出台规定,凡武僧想要习练高深的棍法、拳术,必须先通过《孟子》章句的考校,深刻理解“浩然正气”之理,否则只能练习基础外功,不得触碰上乘武学。一时间,少林寺的藏经阁里,挤满了捧着圣贤书苦读的武僧,场面颇为滑稽。
丐帮也不甘落后,规定升任“袋主”(丐帮的中层头目),必须考核《大周赋税论》与《地方治安疏》的基础条款。用丐帮长老的话说:“咱们丐帮弟子虽然行乞,但也得懂律法,不能触犯朝廷规矩。而且懂了律法,还能辨别地方官吏是不是有贪墨之举,及时向朝廷举报,也算为百姓做件好事!”
甚至连一向被视为“邪道”的西域魔教(其实只是一些行事偏激、不被主流门派认可的教派),也偷偷聘请了几个落魄的老秀才,在教内开设学堂,教授帮众识字,重点学习《大周律》中关于“自卫”“民讼”的条款。他们还美其名曰:“咱们以后揍贪官、除恶霸,也要依法行事,揍得有理有据,让朝廷都挑不出毛病!”
老五澹台铢嗅觉敏锐,瞬间就抓住了商机。他立刻组织人手,编写了一本《江湖行走合规手册——从入门到精通》。手册内容五花八门,涵盖了如何合法携带兵刃、如何在冲突中保留证据、如何辨别对方是否使用违禁药物,还有最受欢迎的一章——“如何在揍人(或挨揍)时,有效规避《治安管理疏》相关处罚,并可能获得见义勇为奖赏”。
这本书一经推出,立刻就被江湖人士抢购一空,几乎成了人手一本的“保命(和赚钱)指南”。澹台铢也借着这本书,赚得盆满钵满,再次展现了他无与伦比的商业才能。
而那本引发了整场风波的《南宫毒理考》,在案件了结后,并没有被朝廷收回。澹台墨提议,将这本书置于新的武林盟(由各派公推产生,报朝廷备案)总部的“正气堂”中,作为“鉴邪镇盟”之宝,警示后人不可沾染邪术、勾结外敌。
至于刘镇岳小腹上那块带有狼头刺青的皮肤,在他秋后问斩后,经老四澹台鹊用特殊药水处理,制成了一方薄如蝉翼、却能长久保存的“警示标本”,被夹在了《南宫毒理考》中记载“狼蛊草”与“蚀骨砂”的那一页。
说来也奇怪,此后凡是有奸邪之徒心怀不轨地靠近这本书,或者试图翻阅其中记载违禁毒物、邪术的内容时,那方标本就会微微发热,甚至渗出少许辛辣如椒油的气味,让人感到心悸不适,头晕目眩。这个传说很快就传遍了江湖,更为“正气堂”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也让不少心怀歹意之人望而却步。
一场热热闹闹的武林大会,最终以“儒林”歪解经典、大破江湖迷雾而收场。这或许正预示着,在景和朝,无论是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都将被纳入一个全新的、以“法”“理”“文”为根基的秩序之中。
武力固然可畏,能让人敬畏一时。但知识与律法,却能照亮迷雾、破除虚妄,让人信服一世,才是真正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