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四十年,暮春。持续多年的对瑞王余孽的清剿,已进入最后的、也是最艰难的阶段。残余的敌人如同受伤的孤狼,躲入了最险峻、最偏僻的巢穴,做最后的困兽之斗。根据可靠线报,瑞王余孽的最后一股核心力量,携带着可能与突厥王庭直接往来的绝密文书,逃入了西南蜀地与吐蕃交界的崇山峻岭之中,一处名为“绝龙崖”的天险之地。
此崖位于两座插天高峰之间,下临万丈深渊,终年云雾缭绕,仅有猿猴难攀的鸟道相通,地势之险,堪称绝地。据传,崖上还有瑞王先祖依傍天然洞穴修建的隐秘堡垒,内藏机关暗道,易守难攻。朝廷数次发兵围剿,皆因地形所限,伤亡惨重,无功而返。
为彻底铲除这最后的毒瘤,获取关键罪证,女帝下密旨,由皇长子澹台玄总领,率四位弟弟,并携祥瑞长公主澹台星,以及深居简出、但因不放心子女而执意同行的云太后,组成一支精干的特别行动队,化装成商旅,秘密前往,意在不惊动地方、以最小的代价,行雷霆一击,直捣黄龙。
历经月余艰苦跋涉,穿越无数瘴疠之地,众人终于抵达绝龙崖附近。仰头望去,只见两壁如刀削斧劈,高耸入云,中间一道狭窄的裂缝,便是所谓的“入口”,实则是一线天般的险径,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上方时有落石,下方深不见底,风声凄厉如鬼哭。寻常人望之已然胆寒,更遑论攻入。
澹台玄等人皆是胆识过人、武功高强之辈,又有星辉营精锐暗中护卫,倒也不惧。他们弃了马匹,轻装简从,小心奕奕地攀上那条死亡鸟道。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折损了两名斥候,一行人终于有惊无险地穿过了那段死亡之路,来到了绝龙崖之上相对开阔的一片平台。
平台尽头,果然隐约可见一处依山而建、藤蔓遮掩的石堡,虽显破败,但格局犹在,透着阴森之气。众人心中一振,正要靠近探查。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只听一阵刺耳的哨响划破山间的寂静,紧接着,杀声四起!从平台周围的密林、怪石之后,以及那座石堡的残破窗口、屋顶,如同鬼魅般,涌出了密密麻麻的黑衣人!他们皆身着夜行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嗜血的眼睛,手中兵器各异,但无不闪烁着淬毒的幽蓝光芒,行动间悄无声息,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粗略看去,竟不下三百之众!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出现的方位,恰好将澹台玄等人来时的“一线天”险径完全封死,而平台三面皆是绝壁深渊,真正的退路已断!
“中计了!”老二澹台战低吼一声,瞬间拔出腰间佩刀,将母亲云太后和妹妹澹台星护在身后。众人也立刻背靠背,结成圆阵,严阵以待。他们这才明白,那线报,或许是敌人故意放出,引他们入这绝地的诱饵!这绝龙崖,本就是为他们准备的坟墓!
“澹台家的狗崽子们,还有那妖后妖星,今日此地,便是尔等葬身之所!为瑞王千岁报仇雪恨!”死士中,一个为首的黑衣人嘶声喊道,声音如同夜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没有多余的废话,三百死士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猛扑上来!刀光剑影,瞬间将小小的平台淹没。澹台玄、澹台战、澹台墨、澹台鹊、澹台铢兄弟五人,各展所长,奋力拼杀。星辉营女兵也悍不畏死,结阵御敌。然而,敌人实在太多,且个个都是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武功诡异狠辣,加之地形狭窄,腾挪不便,很快,周军便开始出现伤亡,被逼得不断向绝壁边缘后退,形势岌岌可危!
云太后紧紧搂着吓得小脸发白、却咬紧嘴唇不哭的澹台星,眼中充满了焦虑与决绝。她知道,今日恐怕难以善了。但作为母亲,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们葬身于此。
就在这千钧一发、众人心头都蒙上绝望阴影之际,一直沉默地护着女儿、观察着战场的云太后,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她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将澹台星交到身旁一名重伤仍奋力作战的星辉营女兵怀中,柔声道:“护好星儿。”
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云太后缓步走到了绝壁的最边缘。山风猎猎,吹拂起她的鬓发与衣袂,她却恍若未觉。她伸出纤纤玉手,缓缓地,解开了自己一直精心梳理、从未在人前散开的发髻。
如云如瀑的乌黑长发,瞬间披散下来,在风中飞扬。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她如墨的发丝间,竟缠绕着一根极其纤细、却闪烁着柔和金红色光泽的丝线!那丝线并非装饰,而是从发根深处延出,如同有生命般,在她指间缠绕。
“娘?”“母后?”几个儿子在激战间隙瞥见,无不惊骇。
云太后并未回应。她抬起头,望向对面那座同样险峻、距离约有二十余丈的另一处峭壁。那里,并非他们的退路,但也无路。然后,她垂下眼眸,看着手中那根金红丝线,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拈起了一枚看似普通、却隐隐有寒光流转的绣花针。
她朱唇轻启,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哼起了一首旋律古老、调子悠扬的江南纺纱谣。谣声轻柔,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穿透了喊杀与兵刃交击的嘈杂。
哼唱声中,她手腕轻轻一抖,那枚绣花针带着那根金红丝线,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流光,脱手飞出!目标,赫然是二十余丈外、对面峭壁上的一块突出的岩石!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脆无比的响声,仿佛金玉交鸣。那枚绣花针,竟深深地、稳稳地扎入了坚硬的岩壁之中,直没至尾!而针尾所系的金红丝线,在阳光照射下,骤然爆发出绚烂夺目的七彩光华!那光华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水般,顺着丝线流淌、蔓延!
紧接着,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景象出现了!以那枚扎入岩壁的绣针为起点,那根金红丝线仿佛拥有了生命,开始自动地、飞快地“生长”、分叉、交织!七彩的光华如同画笔,在空中勾勒。一根根新的、同样闪烁着光彩的丝线,从最初的母线上衍生出来,纵横交错,穿梭往来,如同最灵巧的织女在虚空中编织锦缎!
云太后立于绝壁边缘,双手虚引,指尖仿佛有无形的丝弦牵连。她神色专注,口中歌谣不停,指尖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对应着空中丝线的一次精妙转折与穿插。
一针,两针,三针……她并未再投出第二根针,但空中的丝线网络却越来越密,越来越实。那七彩丝线仿佛能自行寻找岩壁的着力点,或缠绕突出的石笋,或直接“钉”入岩缝,形成一个个坚实的“节点”。
七十二个呼吸之后,一座完全由七彩丝线编织而成、宽约三尺、横跨两座绝壁的“索桥”,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桥面光华流转,隐隐构成繁复华丽的朱雀展翅、祥云缭绕的图腾,正是南宫世家独有的纹样!这并非虚幻的光影,而是实实在在的、由无数根坚韧无比、蕴含奇异能量的丝线构成的桥梁!更奇的是,那些丝线在编织过程中,似乎还自动“绞杀”了试图靠近、或位于桥梁“生长”路径上的几名黑衣死士,将他们如同缠粽子般捆缚、勒毙,甩下深渊!
“天孙绣……真的是天孙绣!”博闻强识的老三澹台墨,一边格挡敌人,一边激动得声音发颤,“南宫皇后秘传,以心神为引,天地灵丝为线,可织天罗,可补地网,可成不朽之桥!此技需至纯至善之心,且血脉契合,方能引动!母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