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象征着天下权柄的玉玺,在她怀里,仿佛不是什么至高无上的至宝,而是一个心爱的、但此刻似乎不如火锅有吸引力的玩具。她甚至没看太子哥哥一眼,也没理会母皇投来的诧异目光,抱着那沉甸甸的玉玺,脚下轻轻一点,像只灵巧的狸猫,以与这庄严场合绝不相称的敏捷速度,“嗖”地一下,径直窜向了那面巨大的屏风之后!
“星儿?!”女帝的惊呼声从丹陛上响起,带着几分无奈与错愕。
“公主殿下?!”下方的百官也反应过来,惊呼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广场。
然而,惊呼声尚未完全落下,屏风后已传来一声清晰的、重物落水的——“噗通!”
紧接着,便是澹台星那清脆依旧、却带着十足兴奋与“分享”意味的喊声:“哥哥们!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来加料!传国玉玺!母皇刚给我的!煮煮更亮!肯定更香!”
煮……煮传国玉玺?!
“轰——!”
整个太极殿广场,彻底炸了锅!庄严肃穆?天命所归?万民景仰?在这一刻,全部被那“噗通”一声和“煮煮更亮”四个字,冲击得支离破碎,灰飞烟灭!
百官们的表情管理彻底失控,再也维持不住之前的肃穆。有瞠目结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的;有以袖掩面、不忍直视这荒诞一幕的;有捶胸顿足、痛心疾首,觉得祖宗基业被如此亵渎的;更有憋笑憋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却又不敢笑出声来的。
几位老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屏风的方向,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当场就想上前劝谏,结果激动得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幸好被身边的同僚扶住了。
各国使节也是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这大周皇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禅让大典变厨艺展示?还是以传国玉玺为食材的那种?这要是传回自己的国家,怕是没人会相信吧?突厥使臣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在他的认知里,权力传承都是刀光剑影、你死我活的,如此“轻松愉快”的传承方式,他还是头一次见。
丹陛之上,女帝澹台星站在原地,望着那面晃动的屏风,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渐渐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无奈、好笑、释然,甚至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她太了解自己这几个“活宝”儿女了。二皇子澹台战性子沉稳,却最护着弟弟妹妹,什么事都敢陪他们一起做;三皇子澹台墨好奇心重,喜欢捣鼓各种新奇玩意儿;四皇子澹台鹊痴迷医术,总爱研究各种奇奇怪怪的药方;五皇子澹台铢年纪最小,鬼点子最多,还总爱记录各种“奇闻异事”;而星儿,更是被先帝和自己宠坏了,性子娇俏灵动,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管场合。
她早就知道这几个孩子不安分,却没想到他们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在禅让大典上、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涮火锅,还把传国玉玺给煮了!女帝抬起手,轻轻按了按额角,仿佛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荒诞到极致的变故,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丝。或许,这样的传承,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没有血腥,没有杀戮,充满了……烟火气。
而太子澹台煜,还保持着双手前伸、准备接玺的姿势,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彻底石化在原地。他脸上的表情精彩万分,从最初的激动,到中间的茫然,再到后来的震惊,最后定格在了一种“我就知道会出幺蛾子但没想到是这种幺蛾子”的崩溃与认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传国玉玺都被煮了,他这个太子还接什么?接一锅煮了玉玺的火锅汤吗?
“哗啦——”一声,屏风被粗暴地推开了一角。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了过去,想看看屏风后面到底是怎样一副“盛况”。
只见屏风后面,俨然已是一个小小的、热气腾腾的“火锅战场”!一个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炉子里的炭火通红,跳跃的火苗舔舐着锅底。火炉上面,坐着一口巨大的紫铜鸳鸯锅,锅里的汤水正翻滚得厉害,红油那一边,漂浮着密密麻麻的辣椒、花椒和各种香料,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麻辣香气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清汤那一边,也漂浮着葱段、姜片和红枣,同样香气扑鼻。
而那卷刚刚宣读完毕、墨迹未干的明黄禅位诏书,竟然真的被垫在了锅子底下,用来稳住锅身,诏书的一角已经被锅底的热气熏得发黄,还沾染了几滴油渍,显得格外狼狈。
二皇子澹台战穿着一身便服,正用一双特制的长铁筷,在翻滚的红汤里奋力捞着什么,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是在找自己刚才丢进去的肉片。三皇子澹台墨手里拿着本厚如砖头的《大周礼制大全》,权当扇子,对着炉口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书页的边缘已经被火燎得卷了边,他却毫不在意。四皇子澹台鹊面前摆着几个小瓷瓶,正小心翼翼地往清汤锅里撒着什么,看那架势,应该就是他所说的“安神椒粉”。五皇子澹台铢半个身子还探在屏风缝外,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和炭笔,刚才似乎是在记录什么,此刻被突然推开的屏风吓了一跳,手里的炭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而火锅的正中央,那方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正静静地躺在翻滚的金色汤底(不知为何,玉玺入锅后,原本通红的辣汤竟渐渐变成了金色!)中,随着气泡上下沉浮,温润的玉质在滚汤的浸泡下,仿佛真的变得更加莹润透亮,散发着淡淡的光华。
澹台星正蹲在锅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漏勺,好奇地想把玉玺捞起来看看“煮好了没”。她的脸上沾了几滴油渍,头发也因为刚才的跑动有些散乱,却丝毫不在意,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锅里的玉玺,像个找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胡闹……真是胡闹……成何体统!”一位年逾古稀、以古板守礼著称的礼部尚书,指着屏风后的景象,气得胡子乱颤,话都说不利索了。他手中那象征着身份与礼仪的象牙笏板,因太过激动而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不偏不倚,正好掉进了滚开的红油火锅里!
“哎呀!我的笏板!”老尚书惊呼一声,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尊卑了,下意识地就从旁边二皇子手里抢过那双专门捞肉的铁长筷,伸进滚烫的红油锅里,急急忙忙地去捞自己的笏板。
铁长筷在锅里搅了几下,终于勾住了笏板的边缘,老尚书用力一拉,将笏板捞了出来。只见那原本洁白光滑的象牙笏板,此刻已是一片通红,沾满了辣椒、花椒和黏稠的牛油,看起来狼狈不堪。
老尚书心疼地捧着发烫的笏板,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上面的油渍,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我的笏板……这可是先帝御赐的笏板啊……”然而,擦着擦着,他忽然愣住了。
只见那被滚烫红油浸透的笏板光滑面上,因热度与油脂的浸润,竟隐隐浮现出了几个扭曲的、却清晰可辨的篆文字迹!老尚书赶紧凑到眼前,眯着老眼仔细辨认,越看越惊讶,越看越激动,最后忍不住失声喊道:“这……这是‘万民安乐’!是‘万民安乐’四个字!”
“什么?!”周围的官员们闻言,都纷纷围了过来,想看看这神奇的一幕。只见那象牙笏板上,四个篆字清晰可见,仿佛是被红油“写”上去的一般,栩栩如生。
老尚书捧着发烫的笏板,看看上面的“万民安乐”,又看看锅里沉浮的传国玉玺,再看看一脸无辜(实则兴奋)的公主和几位皇子,最后又看看丹陛上表情莫测的女帝(哦,现在应该称之为太上皇了),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茫然与某种诡异的“顿悟”之中——难道,这才是禅让大典真正的“天意”与“祥瑞”?以最世俗、最火热、最充满烟火气的方式,预示着未来天下万民的安乐祥和?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他原本气得发抖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捧着笏板的手也不再颤抖,反而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或许,祖宗的规矩,也未必不能变通?江山社稷的根本,不就是万民安乐吗?
仿佛是打开了某个荒诞的闸门。有了礼部尚书这“珠玉在前”,加上那火锅的香气实在太过诱人,兼之这局面已经彻底无法用常理来解释和控制,一些胆大的、或是机灵的官员,竟也开始“蠢蠢欲动”。尤其是那些来自川蜀、湖广等嗜辣地区的官员,闻着那地道的麻辣鲜香,早已腹中雷鸣,口水直流。
“那个……二皇子殿下,三皇子殿下……”一位来自川蜀的武将,实在忍不住了,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对着屏风后面的几位皇子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这火锅……看着确实香,不知……可否让下官也尝一口?就一口!”
二皇子澹台战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当然可以!来,坐!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锅里还有不少肉,自己捞!”说着,还特意往旁边挪了挪,给这位武将腾出了个位置。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另一位官员也忍不住上前:“殿下,下官也想尝尝……”
“来就来!都别客气!”三皇子澹台墨挥了挥手,大方地说道。
一时间,原本庄严肃穆的太极殿广场,竟变成了热闹的火锅宴现场。官员们纷纷放下了手中的笏板,围到屏风后面,有的抢着捞肉,有的忙着调蘸料,有的则在一旁讨论着这火锅的滋味,欢声笑语取代了之前的庄严肃穆,气氛热烈得像是在过年。
突厥使臣本是带着复杂的心情观礼,见状,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竟也生出了强烈的好奇与……食欲?他见那红汤翻滚,辣气冲天,颇有草原烈酒的豪迈之感,又见几位皇子公主和官员们吃得酣畅淋漓,便大着胆子,对身边的翻译说了几句。翻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对着二皇子澹台战说明了来意。
澹台战闻言,又是一阵大笑:“哈哈哈!突厥的兄弟也想来尝尝?欢迎欢迎!来,坐!自己捞!这红油火锅,保准让你吃得痛快!”
突厥使臣得到同意,兴奋地走到锅边,学着其他官员的样子,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一片切得薄薄的羊肉,放进了翻滚的红油锅里。羊肉很快就煮熟了,他迫不及待地捞出来,蘸了厚厚的一层油碟(里面放了蒜泥、香油和葱花),一口塞进了嘴里。
“嘶——哈!!”瞬间,极致的辣与麻如同火焰一般,从口腔直冲头顶,眼泪和鼻涕完全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这位草原汉子被辣得满脸通红,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在原地蹦跳了好几下,又猛灌了几口旁边的茶水,方才缓过气来。
周围的官员们见状,都哈哈大笑起来。突厥使臣擦了擦被辣出的眼泪,却也咧开嘴笑了起来,脸上露出了酣畅淋漓的神情。他一边喘气,一边用生硬的汉语对澹台战说道:“爽!痛快!这味道,比我们草原的烈酒还霸道!比打架还痛快!”也不知是被辣糊涂了,还是真情流露,他又补充了一句,“大周的传承,果然与众不同!这样的江山,定然能长久!”
这句话,正好被走到屏风边的女帝听到了。她看着眼前这热闹非凡、充满烟火气的一幕,看着官员们和使节们开怀大笑的样子,看着自己那几个忙着招呼客人、脸上满是笑容的儿女,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她轻声说道:“是啊,江山社稷,终究是为了万民安乐。这样的传承,或许,才是最好的。”
太子澹台煜也终于从石化状态中缓了过来。他走到女帝身边,看着眼前的景象,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对着女帝躬身行礼:“母皇,儿臣明白了。”明白了江山的根本,明白了万民的期盼,也明白了,有时候,放下规矩的束缚,多一点烟火气,才能更好地守护这万里江山。
阳光依旧暖暖地洒在太极殿广场上,火锅的香气与众人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飘向远方。那方“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依旧在翻滚的金色汤锅中沉浮,折射出温暖的光华。景和五十年的这场禅让大典,最终以一种荒诞却温馨的方式落幕,成为了大周历史上最独特、也最令人难忘的一段记忆。而一个充满烟火气、充满欢声笑语的新时代,也从此刻,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