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五十年,冬。朔风卷着碎雪,刚在皇城根下打了个转,便被正午的暖阳驱散了踪迹。这一日,注定要被大周的史册浓墨重彩地记下——不是因为边关告捷,也不是因为五谷丰登,而是一场本该庄严肃穆到极致的禅让大典,最终活成了朝野上下都始料未及的模样。
在位三十载的女帝澹台星,以一介女子之身,力挽狂澜,平定内乱,轻徭薄赋,劝课农桑,硬生生开创出了这“景和盛世”。数月前,她不顾朝臣再三挽留,颁下明诏,言“年事渐高,精力不逮,宜传位于贤”,决意禅位于皇太子澹台煜。
太子澹台煜乃女帝嫡长子,自少年时便随侍女帝左右,监国多年。他性子仁孝宽厚,处事公允,上至宗室王公,下至文武百官,都对他信服有加。此番禅让,顺应天命人意,朝野之间并无太大波澜,唯有对女帝功绩的深深感念,以及对新时代到来的殷切期盼。
禅让大典,定在了冬至日的正午,选址在皇城核心、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力的太极殿前。这一日,天公格外作美,连日的阴寒被一轮暖阳驱散得干干净净,金色的阳光洒在皇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璀璨的光华,连带着空气中的寒意都淡了几分。
天还未亮,宫人们便已忙碌起来。太极殿前的汉白玉广场,被洒扫得纤尘不染,每一块石板都光可鉴人。仪仗队早早便列好了阵,鎏金的礼器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五彩的旌旗随风招展,猎猎作响。从广场入口到太极殿台阶下,每隔三步便站着一位身着戎装的侍卫,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如松,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辰时刚过,文武百官便身着最隆重的朝服,陆续抵达。一品大员穿的是绣着四爪金龙的绯色朝服,二品是锦鸡,三品是孔雀,往下依次递减,各色朝服在阳光下排列整齐,如同一片五彩的云霞。他们按品级肃立于广场两侧,双手捧着象牙笏板,腰杆挺得笔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个广场的气氛庄严肃穆到了极致,仿佛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宗室王公们身着华贵的蟒袍,头戴礼帽,列队站在广场左侧的观礼席上;来自突厥、高丽、西域等国的使节,也穿着各自国家的特色服饰,手持国书,在右侧观礼席上静静等候。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肃穆的神情,毕竟,这是见证一个时代落幕、另一个时代开启的历史性时刻。
广场中央,高高的丹陛之上,早已摆好了香案。香案上,三牲祭品一应俱全,香炉里插着三炷高香,袅袅青烟升腾而起,盘旋缭绕,带着淡淡的檀香,飘向天空,仿佛在向天地祖宗禀报这传承大业的时刻。
吉时将至。“咚——咚——咚——”三声厚重的钟鸣从皇城深处传来,悠远而庄重,瞬间抚平了众人心中最后一丝浮躁。紧接着,韶乐大作,编钟、编磬、笙、箫等乐器合奏出恢弘的乐章,旋律庄严典雅,回荡在整个皇城上空。
在这庄严肃穆的乐声中,女帝澹台星身着十二章纹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冠冕,缓步走出了太极殿。十二旒的珠串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遮挡住了她脸上的神情,却挡不住她眉宇间沉淀了岁月的威仪与气度。她年过半百,鬓角已见霜色,但脊背依旧挺直,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仿佛不是在走向禅位的丹陛,而是在巡视自己守护了三十年的江山。
在礼官高亢的唱喏声中,女帝一步步登上丹陛最高处,转身,面向下方的百官与万民,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能看透这世间的沧桑变迁。
太子澹台煜亦身着太子冕服,紧随其后。他的冕服上绣着二龙戏珠的纹样,头戴九旒冠冕,神色恭谨无比,每一步都紧跟在女帝身后,不敢有丝毫逾越。他的双手微微握拳,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能清晰地看出他心中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凝重——从今日起,他将接过这万里江山,肩负起守护万民的重任。
除了女帝与太子,丹陛之上还有几位皇室重要成员观礼,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祥瑞长公主澹台星。她是先帝最宠爱的公主,也是女帝一母同胞的妹妹,身份尊贵无比。此刻,她身着绣着凤凰纹样的明黄色宫装,头戴点翠珠钗,静静地站在丹陛一侧,那双清澈灵动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下方的人群,时不时还微微翕动一下鼻翼,像是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与这肃穆的氛围略显格格不入,却也因其娇俏灵动的模样,让人不忍苛责。
韶乐渐歇,礼官上前,高声宣读祭文。祭文辞藻华丽,言辞恳切,回顾了女帝三十年来的功绩,也祈求天地祖宗保佑大周江山永固、万民安乐。随着祭文的宣读,香案上的青烟似乎也飘得更急了些,仿佛在回应这份祈愿。
礼成,祭告完毕。接下来,便是整个禅让仪式最核心、最激动人心的环节——传国玉玺的交接。
这方传国玉玺,乃是用稀世的和氏璧雕琢而成,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龙身蜿蜒缠绕,栩栩如生。玉玺底部,镌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虫鸟篆字,笔力苍劲,古朴大气。它是皇权至高无上、天命所归的象征,多少王朝兴替,多少腥风血雨,多少英雄豪杰为之折腰,皆围绕此物展开。
此刻,这方承载着无数历史与权力的玉玺,被盛放在一个铺着明黄绸缎的紫檀木托盘中,由一位须发皆白的司礼太监高举过顶,迈着稳健的步伐,一步步走到女帝面前。太监的动作恭敬而谨慎,仿佛托着的不是一方玉玺,而是整个大周的江山社稷。
女帝伸出双手,缓缓放在托盘两侧,庄重地捧起了那方沉甸甸的玉玺。冰凉温润的玉质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岁月的厚重。阳光洒在玉玺上,流转着内敛而尊贵的光华,将那八个篆字映照得愈发清晰。
她转过身,面向阶下跪伏在地的太子澹台煜,声音平稳而清晰地响起,一字一句,透过空气传遍整个广场:“朕在位三十载,幸得苍天庇佑,万民支持,方有今日盛世。今太子仁孝,处事公允,深得民心,朕决意传位于太子,此后,望太子善待万民,勤政爱民,守护好大周江山……”
这是最后的禅位诏书,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太子澹台煜以额触地,三拜九叩,动作标准而恭敬。“儿臣遵旨!定不负母皇所托,不负万民所望!”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充满了决心与承诺。
叩拜完毕,太子起身,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准备承接这象征着天下权柄的至宝。满场文武,无数双眼睛,都紧紧聚焦在那方即将易主的玉玺之上,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等待着这历史性的一刻。广场上静得可怕,只有微风拂过旌旗的轻微声响。
然而,就在这万籁俱寂、连风声都仿佛凝固的刹那,一阵极其突兀、与这庄严氛围格格不入的气味,如同一个顽劣的幽灵,悄然钻入了众人的鼻腔。
那是一种……浓烈、辛香、滚烫,还带着醇厚油脂与多种香料混合的、极具侵略性的气味!是火锅的味道!而且是那种最地道、最霸道的川蜀红油麻辣火锅的香气!
这香气是如此鲜明,如此不合时宜,仿佛凭空出现一般,瞬间就冲破了祭天的檀香与朝服的熏香的包围,迅速弥散在肃穆的空气中。辛辣的香气带着滚烫的热度,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与冬日清冷的空气产生了诡异而令人错愕的碰撞。
许多官员下意识地翕动了几下鼻翼,脸上露出了茫然的神情,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紧张,产生了幻觉。毕竟,在这禅让大典的现场,怎么可能会有火锅的味道?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在那越来越浓郁、越来越霸道的香气面前,幻觉之说显然站不住脚。那香气里有牛油的醇厚,有辣椒的辛辣,有花椒的麻香,还有各种香料混合在一起的独特鲜香,层次丰富,极具诱惑力,让人闻着就忍不住想咽口水。
“这……这是什么味道?”一位来自江南、素来清淡饮食的官员,被这辛辣的香气呛得轻轻咳嗽了一声,小声地对身边的同僚问道,语气里满是疑惑。
他的同僚是一位来自川蜀的武将,闻到这熟悉的香气,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这是咱们川蜀的红油火锅!而且闻这味道,还是最地道的那种!”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禅让大典的现场,赶紧闭上嘴,脸上露出了尴尬又疑惑的神情。
众人顺着香气的来源望去,最终,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太极殿内,更准确地说,是聚焦在丹陛之上、龙椅之后那面巨大的、绘有山河社稷图的紫檀木屏风之后!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议论纷纷,连太子伸出的手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而微微一顿之际,更令人匪夷所思的细微声响,从屏风后隐约传了出来:先是炭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接着是汤水沸腾的“咕嘟咕嘟”声,甚至……似乎还有压低的、带着兴奋与急切的交谈声?
“二哥,快,把那卷诏书垫在锅底下,这边稳!省得锅子晃来晃去的,汤都要洒出来了!”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急切。
“知道了知道了!”另一个沉稳些的声音回应道,“老三,你别一个劲儿地扇风了,火太旺了,汤都要煮干了!一会儿母皇和大哥那边还没结束,咱们的锅先干了,多没面子!”
“哎呀,我这不是想让汤快点滚嘛!”第三个声音带着点委屈,“老四,你那‘安神椒粉’磨好了没?赶紧多撒点,提神!一会儿大哥接印的时候可不能犯困,不然母皇又要罚我们了!”
“来了来了!”第四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得意,“我这椒粉可是加了当归、枸杞、陈皮等好几味药材的,不仅提神,还补身体!老五!你别扒着缝看了,汤都滚成这样了,肉能下了吗?星星姐姐快接印了吧?”
“再等等再等等!”第五个声音带着点雀跃,“我还没把这历史性的时刻记录下来呢!等会儿姐姐把玉玺递出去,我就把肉下进去,正好赶上热乎的!”
这声音虽然压得极低,但在如此寂静的环境下,对于耳力稍佳、又站得靠前的重臣(尤其是几位武功高强、耳力过人的武将)而言,已是清晰可辨!
这……这分明是二皇子澹台战、三皇子澹台墨、四皇子澹台鹊、五皇子澹台铢的声音!还有他们口中的“星星姐姐”,除了祥瑞长公主澹台星,还能有谁?
他们……他们竟然在屏风后面涮火锅?!还是在禅让大典进行到最核心的传国玉玺交接环节的时候?!
这个认知如同一个炸雷,在众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开,让所有人都懵住了。广场上原本压抑的议论声瞬间变大了些,官员们脸上的肃穆神情被惊愕取代,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就在这荒诞感达到顶点的瞬间,一直手捧玉玺、站在丹陛一侧、即将在兄长接过玉玺后行礼恭贺的祥瑞长公主澹台星,忽然动了!
她没有如众人预想的那般,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而是小巧的鼻翼猛地翕动了几下,那双清澈灵动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找到了光源的小兽,又像是闻到了世间最美味珍馐的馋猫,原本还带着几分懵懂的脸上,瞬间被兴奋与急切取代。显然,她被那屏风后的“火锅盛会”深深吸引了。
然后,在女帝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太子完全懵住、百官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澹台星忽然双手一合,紧紧抱住了那方女帝刚刚递到她手中、即将转交给太子的传国玉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