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四十六年,上元佳节。这是祥瑞长公主澹台星及笄之后,迎来的第一个元宵。宫中依例取消宵禁,京城内外,火树银花,鱼龙漫衍,一派盛世升平、与民同乐的景象。已褪去稚气、出落得明丽照人的澹台星,虽已成年,但骨子里那份不羁与好奇未减。她不喜在宫中高楼上遥遥观灯,征得母皇同意后,换了身利落的锦绣骑装,披了件防风的银狐斗篷,只带了几名精干的星辉营女兵随行,如同寻常贵女般,融入了朱雀大街摩肩接踵的人流之中,感受着这扑面而来的、鲜活滚烫的民间烟火气。
穿行在流光溢彩的灯海与欢声笑语间,澹台星手中把玩着一件旧物——那是她幼时最心爱的玩具之一,一面赤金累丝打造鼓架、两面蒙着坚韧小牛皮、鼓侧镶嵌着彩色宝石、鼓柄顶端还系着一对小巧金铃的鎏金拨浪鼓。这鼓制作极为精良,据说是她周岁时,女帝命内府仿南宫皇后旧物所制。幼时她常摇着这鼓,听着那“咚咙咚咙”的清脆声响,便能破涕为笑。此刻拿在手中,并非为了玩耍,更像是一种习惯,或是对童稚时光的一丝怀念。
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竟来到了皇城前广场东侧的登闻鼓楼下。这登闻鼓,乃太祖所立,意为“下情上达,有冤可诉”,百姓若有重大冤屈,官府不公,便可来此击鼓鸣冤,直达天听。鼓楼高耸,在节日的灯火映照下,显得肃穆而孤独。平日里,这里总有侍卫把守,闲人勿近。今夜因是佳节,侍卫稍懈,楼前也挂起了几盏应景的宫灯,但那股沉凝威严之气,依然萦绕不散。
澹台星驻足楼下,仰头望去。那面巨大的登闻鼓,静静悬挂在楼内,鼓身黝黑,不知是何木所制,鼓皮颜色深暗,在光影中泛着历经岁月沧桑的哑光。鼓面上,已然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在周围绚烂灯火的映衬下,更显寂寥,仿佛一个被遗忘的、沉默的巨兽。
不知为何,澹台星心中微微一动。或许是手中拨浪鼓的触感,或许是这登闻鼓沉寂的姿态,让她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她挥退想要劝阻的侍卫,提着裙摆,缓步登上了鼓楼。
楼内空旷,唯有那面巨鼓占据中央。夜风从窗棂缝隙钻入,带来远处隐隐的笙歌与近处更清晰的、属于古老木材与皮革的气息。澹台星走到鼓前,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拂过鼓面边缘的灰尘。触手冰凉,质感坚硬中带着一丝奇异的弹性。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面精巧的、在宫灯下闪烁着温暖金光的拨浪鼓,一个近乎顽皮的念头,倏地闪过脑海。这面小鼓,能唤醒儿时的欢笑;那面大鼓,承载着天下的冤屈。一大一小,一今一古,一玩具一礼器……若以小儿之戏,试叩这庄严之门,会如何?
这念头毫无来由,却强烈异常。她并未深思其中可能蕴含的冒犯或僭越,只是顺从了那一刻突如其来的心念。她抬起手,并非用鼓槌(一旁有专设的鼓槌),而是用自己那面鎏金拨浪鼓侧面那坚韧的小牛皮鼓面,对准了登闻鼓中心蒙尘的鼓皮,带着三分好奇、三分试探、以及四分自己也说不清的郑重,轻轻一敲。
“咚。”
一声闷响,并不响亮,甚至有些沉闷,在空旷的鼓楼内回荡,很快被楼外的喧嚣淹没。
然而,就在这声闷响之后,异变陡生!
那面巨大的登闻鼓,仿佛从沉睡中被这一记“童音”唤醒!整个鼓身,猛地一震!紧接着,鼓腔内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仿佛巨大齿轮或筋腱被拉动的、令人牙酸的机括运转之声!这声音起初低沉,继而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咚咚咚!咚咚咚咚——!”
登闻鼓竟自行剧烈震动起来,发出一连串并非人力敲击所能产生的、蕴含着奇特韵律与穿透力的巨响!鼓声如同沉睡的巨兽苏醒后的第一声咆哮,瞬间压过了皇城前所有的喧哗!无数正在赏灯的百姓惊愕回头,望向鼓楼方向。
更令人骇然的是,随着鼓身自转、鼓皮高频震颤,那原本光滑的鼓皮表面,因年代久远和干裂而出现的细微龟裂纹路,竟在震动中猛地绽开、扩大!从那些裂痕深处,并非木屑尘埃,而是迸射出无数点细碎如星、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那竟是薄如蝉翼、不知以何工艺封存于鼓皮夹层中的金箔!
金箔并非胡乱飞溅,而是在鼓声形成的某种奇异力场或音波震荡中,于空中飞舞、旋转、组合!它们仿佛有生命般,相互吸引、拼接,在数息之间,于登闻鼓前方半空中,拼合成了数行巨大、古朴、笔力遒劲、闪烁着庄严金光的篆文!每一个字都大如栲栳,光芒流转,将整个鼓楼映照得如同白昼,字字句句,清晰地映入楼下仰头观看的每一个人眼中,也如重锤般,砸在闻讯赶来、正登上鼓楼的皇长子澹台玄、老三澹台墨等人心头:
“朕,大周太祖武皇帝谕:后世子孙谨记,此登闻之鼓,非仅鸣冤之器,更为镇国之心,传讯之枢。鼓内藏机,非遇明主,其枢不显。若天命有归,遇女主临朝,承平守成之际,当以此鼓为钥,振动琅嬛秘阁最深之枢,开启南宫皇后所遗‘朱雀枢要’。内藏治世安邦、靖边绥远之秘策,唯德配其位者可得而用之。此乃祖训,亦为天机。妄动者殃,应运者昌。——大周开国元年立”
“女主临朝……琅嬛秘阁……朱雀枢要……”澹台玄喃喃重复,与澹台墨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无与伦比的震撼。太祖遗训,竟以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跨越百年时空,在此刻显现!而这显现的契机,竟是妹妹随手以玩具拨浪鼓的一叩!难道,一切早在百年前,甚至更早,便已注定?
随着金光篆文缓缓消散,鼓楼之下,靠近皇宫方向的青砖地面,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与震动。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琅嬛秘阁附近一片看似寻常的汉白玉广场,地面石板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个向下的、黑黝黝的、散发出古老尘封气息的入口!入口两侧的墙壁上,自动燃起了一长排幽蓝色的长明灯火,照亮了向下的阶梯。
祖训已显,秘道自开。女帝闻报,虽同样震惊,但迅速镇定。她深知此事关乎国本,更可能触及南宫皇后乃至太祖皇帝的深远布局,不容丝毫轻忽。她当即下旨,由皇长子澹台玄总领,老三澹台墨、老四澹台鹊协同,率领绝对可靠的侍卫与学者,进入秘道探查,祥瑞长公主澹台星亦被要求同行——毕竟,是她“叩开”了这扇门。
秘道深邃,仿佛直通地心。沿途机关巧妙,却似乎对持有某种“气息”(或许是澹台星身上南宫血脉的感应,或许是她手中那面特殊拨浪鼓的共鸣)的队伍自动放行。经过重重验证,众人终于抵达了地宫最深处。
这里并非想象中的金银宝库,而是一间异常简洁、却充满庄严浩瀚之感的圆形石室。石室中央,是一座以整块白玉雕成的莲花台,台上并无他物,只有一卷以金丝串联的玉简,静静放置。玉简旁,还有一个小小的、以水晶封存的琉璃盒,盒内似乎是一幅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