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鼓震祖训》(2 / 2)

澹台墨深吸一口气,怀着无比的虔诚,上前小心展开玉简。玉简上的文字,是以一种特殊的银丝镶嵌而成,在长明灯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笔迹清丽秀逸,却又隐含风骨,正是南宫皇后亲笔!

开篇并非治国宏论,而是一段仿佛与后世知音对话般的自述:

“……余,南宫氏,承天命,佐夫君,定鼎天下。然深知阴阳相济,刚柔并济之理。世间对女子之能,多有桎梏偏见。余尝思,若后世再有巾帼不让须眉者,承社稷之重,当何以自处,何以服众,何以安天下?遂留此‘朱雀枢要’,非为奇技淫巧,乃集余毕生所思,关于以女子之柔韧,化治国之万钧;以慈母之心怀,纳天下之刍狗;以不争之智慧,破权势之迷障……种种心得,录于兹。愿后来者,不困于形,不惑于名,但循本心,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则天下可安。”

接着,玉简中详细阐述了女子执政可能面临的特殊困境与应对之道,包括如何平衡朝堂势力、如何树立权威又不失仁德、如何处理边疆与民族关系、如何培养继承人、甚至包括一些调理身心、应对压力的养生法门与心得。其思想之深邃,眼界之开阔,虑事之周详,令观者无不叹服,许多见解,竟与女帝澹台星这些年的施政方略,隐隐暗合,仿佛跨越时空的知音。

而在玉简末尾,附有一幅小小的、以特殊药水绘制的图画。澹台墨将玉简置于特制的灯下烘烤,图画渐渐清晰——那是一幅温馨的抓周场景:一个胖乎乎的、额间有一点鲜明朱砂记的女婴,正坐在锦毯上,一手紧紧抓着一方小小的虎符(与澹台星那方极为相似),另一只手,则抓着一面小小的、鎏金的拨浪鼓!女婴笑得见牙不见眼。图画旁边,有一行小字注解:“吾女周岁,抓虎符、拨浪鼓。虎符者,权也,责也;拨浪鼓者,乐也,心也。望其日后掌权不忘本心,负重犹存童真。此象大吉,存记于此。南宫诀手绘”

看到这幅画,尤其是那女婴额间与澹台星一模一样的朱砂记,以及那两件抓周之物,所有人心神俱震!难道,南宫皇后在百年前,便已“预见”到会有澹台星这样一位额有朱砂、与虎符、拨浪鼓有缘的后辈,在女主临朝的时代,叩开这秘阁,看到这幅画?这已超越了常理的巧合,近乎神启!

“原来……祖母她……早已知晓,早有安排……”女帝澹台星在听完儿子们的禀报,亲眼看到那玉简内容与抓周图后,独自在御书房中静坐良久,抚摸着那卷玉简的复制品,终是忍不住,两行清泪潸然而下。这泪水,并非悲伤,而是某种跨越百年、得到先祖理解、认可与指引的深切感动与释然。她并非孤独的开拓者,她的路,早有智慧的先贤,以慈爱与远见,为她留下过航标。

秘阁的发现并未结束。在石室四周的壁龛中,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二面形制古朴、大小不一的战鼓。鼓身似乎以特殊的木材与金属混合制成,鼓皮紧绷,其上绘制着朱雀、玄武、青龙、白虎等四象二十八宿的图案,隐隐有能量流动。老四澹台鹊仔细查验后,神色凝重地回禀:“母皇,这些鼓非同寻常。鼓皮似乎经过南宫皇后以自身血脉混合多种灵药秘法炮制,其内部结构也极为奇异,能放大、传导、乃至转化击鼓者的‘意念’与‘气血’,产生特殊的声波。但……其核心机括似乎有特殊的血脉或气息锁,非南宫嫡系血脉,且心性纯正、无杀戮暴戾之气的女子,无法真正引动其全部威能。”

这意味着,这十二面“南宫战鼓”,几乎是专为符合特定条件的女性统帅或核心人物准备的战争神器。

澹台星闻之,心有所感。她再次拿起那面鎏金拨浪鼓,走到十二面战鼓中,形制最小、却位于中央、绘有展翅朱雀图腾的那面主鼓前。她没有使用鼓槌,依旧是以手中拨浪鼓为引,但这次,她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回想起玉简中“朱雀枢要”关于“以心御力,以意导声”的片段,心中升起保家卫国、安定边疆的浩然意念,然后,手腕轻抖,以特定的节奏,敲击在那面朱雀鼓上。

“咚——咚咚——咚!”

奇异的鼓声响起,不似登闻鼓那般沉浑,却更为清越激昂,带着一种穿透金石、直抵人心的力量。随着她的敲击,另外十一面战鼓竟无人自鸣,发出高低不同、却奇妙应和的共鸣之声!十二面鼓声交织,汇成一首苍凉古朴、却又充满不屈斗志与守护之意的乐章——正是失传已久的《朱雀破阵乐》!

鼓声并非只在地宫回荡。它们仿佛能无视物质的阻碍,化作一种奇异的能量波动,循着某种玄妙的轨迹,瞬间传遍四方!尤其是北疆前线,那些正在寒风中戍守的将士,在这一刻,忽觉胸中一股热血上涌,多日征战的疲惫一扫而空,四肢百骸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耳聪目明,精神焕发!而恰在此时,一支突厥精锐骑兵正欲趁夜色发动偷袭,刚进入鼓声笼罩的范围,便被那无形的、蕴含守护与破邪意志的声浪迎面冲击,顿时人仰马翻,阵型大乱,战马惊嘶,许多士兵更是心胆俱裂,抱头逃窜,偷袭不成,反遭重创!边关急报传回,称“是夜,天降神音,如凤鸣九天,我军士气大振,如有神助,突厥不战自溃”!

“朱雀战鼓”之神效,震撼朝野。此后,这每日清晨,在澹台星的带领下,已成年的九位皇子(包括太子)都会齐聚秘阁地宫前的广场,以那面拨浪鼓为引,合击十二面战鼓,既为晨练,亦为稳固国运,震慑宵小。鼓声所及之处,不仅边境安宁,连那些隐藏在深山老林、被瑞王余孽以邪术建造、用于汇聚阴戾之气的所谓“咒塔”、“厌胜桩”,也在鼓声持续的震荡下,纷纷根基松动,墙体开裂,最终轰然倒塌,化为废墟。鼓声,成了涤荡污秽、振奋人心的最强音。

十年光阴,在晨钟暮鼓与琅嬛秘阁的深邃智慧滋养中悄然流逝。最小的皇子(当年咬出第十个牙印的那位)也已长大,聪颖好学,尤其对音律与机关之术兴趣浓厚。他在整理、学习《朱雀破阵乐》鼓谱时,发现末尾似乎缺了一页,总是无法将鼓曲的“收势”与“余韵”完美演绎。他苦苦思索,一日突发奇想,咬破指尖,将一滴自己的鲜血(同样含有澹台与南宫混合血脉)滴在那鼓谱的残缺处。

鲜血渗入陈旧的羊皮纸,奇迹再次发生。纸张吸收了血液,渐渐显现出原本隐藏的、最后一页图文!那并非复杂的乐谱,而是一幅简单却温馨至极的图画:画面中,年轻的南宫皇后,正怀抱着一个额有朱砂记的女婴,母女二人的手,一起握着一根小小的鼓槌,轻触一面绘有朱雀的小鼓。女婴笑得灿烂,南宫皇后眼中满是慈爱与期许。图画下方,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心之所向,声之所达。血脉相连,薪火永传。愿我后人,击鼓之日,不忘击鼓之心。——母诀留”

这最后一页,补全的不只是鼓谱,更是一个跨越百年的、关于爱与传承的圆满循环。

那面最初叩开登闻鼓、引动祖训、开启秘阁的鎏金拨浪鼓,在完成其历史性的使命后,被以最隆重的仪式,请出地宫,悬于登闻鼓楼之内,以特制的琉璃罩保护,受万民瞻仰。说也奇怪,此鼓悬于楼中,琉璃罩内始终氤氲着一股清灵之气,鼓身不染尘埃,鼓珠常润。而民间渐渐流传,若真有惊天冤屈,寻常渠道无法上达,在登闻鼓楼前焚香祷祝,心诚至极时,那琉璃罩中的拨浪鼓鼓珠,便会无风自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咚咙”声,声音虽小,却能穿透宫墙,直达御前,引起朝廷重视。百姓视之为“灵应鼓”、“冤鼓之魂”。

女帝感念其灵,亲笔题写一行朱批,命巧匠镌刻于安放拨浪鼓的紫檀木架之上,与太祖遗训、登闻巨鼓,共同构成这皇城前最庄严而又最奇特的风景:

“民心即鼓,常鸣不歇。闻此清音,如朕亲临。”

一面儿时玩具,叩响沉寂祖训;一阵鼓声,激荡百年回响。这或许便是历史最动人的地方——那些最深远的布局与最温柔的守护,往往就藏在最不经意、甚至最童稚的声响与物件之中,等待着一颗赤诚之心,在恰好的时刻,将其轻轻叩响,让沉睡的智慧与力量,再次为世人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