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五十二年,霜降。深秋的寒意已悄然笼罩了整座皇城,白日的喧嚣散去,夜晚显得格外漫长而寂静。自“椒戏百年”的真相大白后,朝野似乎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平静与沉淀期。但皇长子、如今已愈发沉稳、总揽朝中典籍礼仪修订的澹台玄,却并未感到丝毫松懈。随着对“景和盛世”历程的梳理与总结,以及为后世修史定典的需要,他对皇室档案,尤其是存放于太庙最深处的历代实录、玉牒,倾注了更多的心力。他总有一种感觉,那段百年风云之下,或许还隐藏着未曾被彻底拂去的尘埃,一些关键的拼图,可能就沉睡在这些故纸堆与冰冷玉石的深处。
这一夜,正值他轮值太庙典制阁。窗外月隐星稀,秋风穿过檐角,发出呜咽般的轻响。阁内,烛火在琉璃灯罩中稳定地燃烧,将一室的书架与卷宗映照得光影幢幢。澹台玄独自坐在巨大的紫檀木长案后,面前摊开着数卷厚重的、关于“景和朝”前期宗庙祭祀与皇子册封仪轨的原始记录。他需要从中厘清脉络,为即将重新修订的《大周宗庙礼制》提供最准确的依据。
时间在笔尖沙沙与书页翻动的声响中悄然流逝。夜已深,澹台玄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阁内靠墙那一排排存放历代皇室玉牒的紫檀木架。玉牒,乃皇室宗谱,以玉版或特制纸张书写,记录历代帝后、皇子皇女的名讳、生辰、婚嫁、封爵、薨逝等,是皇室最核心的血脉档案,其保管之严密,更在寻常实录之上。
他的目光,在属于“景和朝”的那一架略作停留。这一架的玉牒,记录着他与弟弟妹妹们的出生、序齿,记录着母皇的登基与年号变更,也记录着那些或荣耀、或波折、或已成笑谈的往事。烛光下,紫檀木的色泽深沉内敛,架子上雕刻的云龙纹在光影中仿佛要腾飞而起。
忽然,他微微蹙眉。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他走近两步,凝神细看。属于“景和朝”的这架玉牒,其基座——那块厚重宽大的紫檀木底座——靠近内侧墙壁的侧面,似乎……比旁边几架的底座,在靠近地面的转角处,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不规则的浅色刮痕?那刮痕很淡,不像是搬运磕碰所致,倒像是被某种坚硬而小巧的物件,反复摩擦、试探留下的痕迹。而且,那刮痕的分布走向,隐隐约约,竟构成了一种他有些眼熟的图案——似乎是九个不规则的、彼此勾连的点位?
“九宫……暗锁纹?”澹台玄心中猛地一跳!这图案,他在南宫旧宅的某些遗物图纸上见过,是南宫氏用于隐藏重要物品时,设计的一种特殊机关锁的暗示纹路,需以特定的、形状不规则的“钥匙”,按照特定顺序触动这九个点位,方能开启隐藏的暗格。这纹路极为隐秘,非南宫氏核心传人或对机关术有极深造诣者,难以辨认,更别提仿制。
谁会在这太庙玉牒架的底座上,刻下南宫氏的九宫暗锁纹?这里面,藏着什么?
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心头。澹台玄立刻吩咐殿外值守的心腹侍卫,严守门户,不许任何人打扰。然后,他快步返回自己在外间的临时值房,从一个上锁的锦盒中,取出了妹妹澹台星周岁抓周时得到、后来一直由他保管的那方玉质虎符。这虎符边缘,那九个被妹妹幼时啃咬出的、深浅不一的乳牙印,其形状、大小、分布……不正是一种天然的不规则“钥匙”吗?
他拿着虎符,回到玉牒架前,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蹲下身,屏住呼吸,借着烛光,仔细比对虎符上的牙印与底座侧面那几乎不可辨的九宫纹路。然后,他试探着,将虎符的边缘,小心翼翼地贴近那些刮痕,按照记忆中南宫机关术记载的某种顺序,用不同的牙印,轻轻按压、转动、勾勒那些隐约的点位。
“咔哒……咔哒……嚓。”
几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咬合声,从厚重的紫檀木底座内部传来!紧接着,底座靠近墙壁的那一面,一块约莫一尺见方的木板,竟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仅能容一手探入的暗格!
澹台玄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定了定神,伸手探入暗格。指尖触到的,是一个冰冷、坚硬、入手颇沉的金属物体。他小心地将其取出。
那是一个约莫一尺长、半尺宽、三寸厚的玄铁匣子。匣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合缝处,封着一层早已干涸发黑、却依然隐隐散发着一丝奇异辛辣气味的火漆。那气味……澹台玄凑近嗅了嗅,脸色微变——是椒香!虽然极其淡薄,且混合了铁锈与尘土的气息,但他对这股味道太熟悉了,正是当年引发无数风波的、西域赤椒特有的辛香!
玄铁匣没有锁,但封口的火漆异常坚固。澹台玄用随身的小刀,小心地沿着缝隙撬动。费了一番功夫,“噗”地一声轻响,火漆碎裂,匣盖弹开一道缝隙。
一股混合着陈年竹木腐朽气息、灰尘、以及那挥之不去的淡薄椒香,扑面而来。匣内,静静地躺着数卷颜色泛青、边缘已有虫蛀痕迹的竹简。竹简被一条褪色的丝绦捆着。澹台玄解开丝绦,展开最上面的一卷。
竹简上的字迹,是以一种特殊的、色泽暗红的朱砂写成,历经岁月,那红色竟未曾完全褪去,反而透着一股妖异的不祥之感。开篇第一行,几个大字如同血淋淋的诅咒,狠狠撞入他的眼帘:
“《五子禁录》”
“景和初,帝星临朝,本为吉兆。然天象示警,五子同诞,序齿相连,星孛冲犯紫微垣,主兄弟阋墙,朝纲动荡,国本动摇之凶。南宫皇后虽有贤名,然椒咒一案,已显戾气。今五子渐长,各具才具,尤以次子悍、三子诡、四子僻、五子贪,若不加遏制,他日必为祸源。长女星,虽号祥瑞,实为孛星余气所化,其兴也勃,其亡也忽,更需严加看管,不可使之干政。为保大周国祚,特立此《禁录》,凡五子所请,涉及兵权、财赋、人事、外务者,需经宗正、内阁、司礼监三方会审,严加驳斥。皇长子需远五子,亲贤臣,……”
后面的字迹,因竹简腐蚀和朱砂剥落,有些模糊,但大意无非是极力渲染五胞胎出生的“不祥”,预言他们必将祸乱朝纲,尤其点名批评了几位弟弟的“缺陷”和妹妹的“危险”,并提出了一系列限制、打压、乃至隔离他们的具体“建议”。
这卷《禁录》,笔迹工整却冰冷,措辞冠冕堂皇却充满恶意,仿佛一盆酝酿了数十年的脏水,欲将景和朝最引以为傲的几位皇子皇女,钉在“祸国”的耻辱柱上。而落款处,只有“景和七年,宗正司、钦天监、太医院合议谨录”的字样,并无具体人名。
澹台玄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竹简几乎要脱手落地。这……这是何人如此歹毒?竟在皇室档案中,埋下如此诛心之论?景和七年,那正是妹妹澹台星出生后不久,他们兄弟几个也还是孩童!是谁,在那个时候,就处心积虑要构陷他们?这《禁录》若流传出去,或被后世不明真相的史官看到,将对母皇的声誉、对他们兄妹的名声,造成何等毁灭性的打击?更可怕的是,这暗格藏在太庙玉牒架下,显然是想让它随着玉牒一起“流传千古”!
愤怒、后怕、疑惑,交织在他心头。但他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竹简出现在南宫机关暗格中,本身就透着诡异。那椒香气味,也绝非寻常。他想起老三澹台墨对各种奇物、药水、密写手段的精通,立刻命心腹侍卫,火速去请三弟入宫,并严令不得声张。
老三澹台墨夤夜被急召入太庙,听闻原委,也是大惊失色。他接过那卷《五子禁录》,先不看内容,而是仔细检查竹简本身。他凑近嗅了嗅那椒香气味,又用手指捻了捻朱砂字迹旁的竹面,神色愈发凝重。
“大哥,这竹简……恐怕有诈。”澹台墨沉声道,“这椒香,不似自然沾染,倒像是被刻意以椒粉混合某种粘合剂,涂抹过。而朱砂……色泽也过于‘新鲜’了,不像是几十年前的旧物。”
他立刻从随身携带的药囊中,取出几个小玉瓶,调配了一种淡黄色的药水。然后用一支干净的狼毫笔尖,蘸了药水,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竹简的背面——那是没有写字的一面。
药水渗入竹简,起初并无异样。但片刻之后,被药水浸润的竹简背面,开始缓缓浮现出一行行颜色更浅、笔迹也略有不同的淡褐色字迹!这字迹更加潦草,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急切与悲愤:
“景和七年冬,瑞王煊以重金及我妻女性命相胁,逼我篡改实录,伪作此《五子禁录》,置于南宫暗格,欲借椒咒余波,构陷皇子,动摇国本。彼时椒咒案发未久,人心惶惶,煊势大,我力薄,为保家人,不得已从之。然天良未泯,特以祖传‘显隐墨’录真相于此。篡录所用椒粉乃煊所供,曰‘百年后,椒性挥发,伪墨自显,彼时五子或已成年,见此必疑,可再掀波澜’。其心可诛!真本实录,记载五子诞生时祥瑞及皇后预言,已被我密藏于……”
后面的字迹,似乎因为竹简腐蚀或书写时墨汁不足,变得模糊不清,难以辨认。但最关键的是,在这段“自白”的末尾,盖着一方小小的、清晰的朱红色印鉴!印文繁复,仔细辨认,竟是云氏家族徽记(一朵祥云)与南宫氏朱雀纹样交缠环绕的独特图案!印文旁还有两个小字:“守正”。
“这……这是……外公的私章?!”澹台墨失声惊呼,猛地抬头看向大哥。他们的外祖父,正是已故多年的云太医,当年太医院院正之一,也是南宫皇后晚年颇为倚重的医官,更是母亲云太后的亲生父亲!
“外公……他……他竟然是当年值守太庙玉牒、记录皇子诞生的太医之一?还被瑞王煊胁迫,篡改了记录?”澹台玄指尖冰凉,声音发颤。这个发现,比看到《禁录》本身更让他难以接受。一直慈祥、正直、在“椒戏百年”真相中似乎只是旁观者的外祖父,竟然曾身处漩涡中心,并留下了这样一段充满无奈与凶险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