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立刻求证!此事关乎外祖父清誉,更关乎这桩阴谋的彻底厘清。兄弟二人不敢耽搁,此时天色已近黎明,他们知道母亲云太后有早起的习惯,便一同前往太后寝宫“长乐宫”。
叩开宫门,云太后早已起身,正在暖阁中,就着晨光,专心致志地绣着一个虎符形状的香囊,香囊上已绣好了朱雀纹样的一只翅膀。见两个儿子神色凝重、夤夜前来,她微微诧异。
澹台玄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讲述了在太庙的发现,并展示了那卷竹简和印鉴的拓样。云太后听着,手中的针线渐渐慢了下来,听到父亲被胁迫篡录、留下“显隐墨”自白时,她眼中闪过剧烈的痛楚与恍然,但听到那方印鉴时,她脸上却露出了纯粹的、孩童般的茫然。
“爹爹的印?那个云纹和鸟缠在一起的?”她放下针线,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起身,走到内室的妆台前,打开最底层一个很少动用的抽屉,在里面摸索了片刻,取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以油纸包裹的东西。
她走回来,小心翼翼地将油纸打开。里面并非印鉴本身,而是一张薄如蝉翼、几乎透明的、带着淡淡米香的——糯米纸!纸上,清晰地印着那方云纹朱雀交缠的完整徽记,朱砂颜色依旧鲜艳。
“这个呀,”云太后将糯米纸递给儿子,眼神有些悠远,“是景和七年,不对,好像是八年?那年我大概五六岁吧。爹爹有一次回家,心事重重,一个人关在书房很久。我偷偷溜进去,看见他在用这个印盖很多纸,盖完就烧掉,脸色很不好看。我跑过去,爹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抱起来,用这个印,在我最爱吃的米糕上,盖了这个花纹。他说……他说‘懵懵,这个印,爹爹以后要留给我最甜、最宝贝的乖囡。你要记住这个图案,它代表着守护和……不得已的苦。’我当时不懂,只觉得印在米糕上好看,就闹着要。爹爹就用糯米纸,给我拓了一张,说这样不会弄脏手。后来……没过多久,爹爹就突然辞了太医的官职,带着我和娘亲,离开了京城,说是回江南老家养病……再后来,就听说瑞王出事了……”
糯米纸……遇热则化!澹台墨脑中灵光一闪!他立刻取过那张珍贵的糯米纸拓印,将其小心地移至烛火上方,保持一定距离烘烤。
随着温度升高,坚韧的糯米纸开始变得柔软、透明,中心印鉴图案的部分,朱砂颜色仿佛活了过来,开始微微流动、重组!当整张糯米纸将化未化、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胶质状态时,原本的印鉴图案旁,竟缓缓显现出了几行极其细小的、以同色朱砂书写的、之前完全隐形的字迹!
“煊以椒咒余威相逼,以妻女为质。吾屈从,伪录《禁》。然真本实录,详载五子降生时,二十八宿俱明,东方青龙七宿尤亮,主兄弟同心,辅弼紫微。皇后娘娘临终前执吾手,言‘椒咒虚妄,百年自破。届时当有五童子,承南宫余泽,破此迷障,开新气象’。此预言与吉兆,吾已密录于真本,藏于……”
后面的字迹,再次因糯米纸受热不均或书写时墨量问题,变得模糊断续,难以辨认确切地点。
“真本!真本在哪里?!”澹台玄急切地追问。这“真本实录”才是洗刷污名、还原历史真相的关键!
就在这时,寝宫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带着惺忪睡意的清脆嗓音:“母后!我闻到米糕香了!是不是有……”
话音未落,一身寝衣、头发还有些蓬乱的祥瑞长公主澹台星,揉着眼睛走了进来。她一眼就看到两位兄长和母亲围在烛火前,神情严肃,又看到那即将融化的糯米纸和上面的字迹,好奇地凑了过去。
“真本在……”澹台墨正试图辨认那最后几个模糊的字形。
澹台星的目光落在糯米纸上,几乎是脱口而出,指着那几个残缺的笔画,用一种“这还用猜”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含糊奶音道:“这写的不是‘在鸡窝’嘛!那个‘鸡’字少了个‘叉’,‘窝’字只剩个‘穴’……唔,好饿……”
鸡窝?!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一个极其荒诞却又莫名合理的念头,同时浮现在兄弟二人和云太后的脑海中——南宫旧宅,那只“功勋卓著”、被封为“护国神禽”、拥有纯金打造、以瑞王头盔改造的专属金窝的芦花鸡“鸡娘娘”!
没有丝毫犹豫,一行人(连同迷迷糊糊被拉上的澹台星)立刻赶往南宫旧宅。天色已微明。在“鸡娘娘”不满的“咕咕”抗议声和扑腾的翅膀中,众人小心翼翼地掀开了那尊华丽的金窝。
金窝底部,铺垫着柔软干燥的草絮和当年那本《武林志略》的涂鸦页。澹台玄伸手向下摸索,果然,在草絮和纸张的最底层,触到了一个硬硬的、用厚实油布紧紧包裹的物件!
取出油布包,打开层层包裹。里面,是数卷保存得相对完好、纸张虽旧却无虫蛀腐朽的册页。封面以端正的馆阁体写着《景和七年皇子皇女诞育实录·正本》。
展开册页,开篇便是对五胞胎出生当日的详细记录,包括天气、时辰、产程顺利等等。紧接着,是大篇幅的天象观测记录:“是夜晴空,紫微垣明,北斗勺柄指东。寅时三刻,五子相继降生之际,东方夜空二十八宿依次大放光华,尤以角、亢、氐、房、心、尾、箕青龙七宿,光芒炽盛,连绵如练,环绕紫微,良久方散。钦天监正奏曰:此乃‘七星辅弼,青龙护驾’之千古祥瑞,主皇子贤能,兄弟同心,共辅明君,国祚绵长……”
随后,记录了各方贺表、祥瑞进献。而在最后,单独附有一页,以不同于前面记录的、更加清逸灵动的笔迹(似是南宫皇后晚年手书)写着一段话:
“椒粉小道,戏言成祸。然物极必反,咒妄终有尽时。吾观天象,感气运,约莫百年之后,当有承南宫血脉、秉赤子灵光之童子,不止一人,应运而生。彼时椒咒余烬将熄,迷雾当散。此数童,或慧,或勇,或巧,或仁,或通万物,皆具破妄涤尘之能。星儿(若为女,则此名甚佳)当为引,聚其力,可彻底涤荡百年戾气,开清明之世。此非预言,乃医者望气,嘱后来者:莫为表象所惑,真相往往藏于最朴素温暖之处。守正记”
这,才是历史的真相!没有孛星,没有灾厄,只有天降祥瑞与充满期许的预言!而“鸡窝藏真本”,或许正是外祖父在极度恐惧与无奈中,能想到的最出人意料、也最安全(谁会去翻一只鸡的窝?)的藏匿之处,也暗合了南宫皇后“真相藏于最朴素温暖之处”的提示。那“鸡娘娘”的通灵,或许也与此有关?
女帝澹台星在早朝前闻讯赶来,看罢真本实录与篡改的《禁录》,久久无言。她抚摸着父亲那方印在糯米纸上的徽记,又看看那卷充满恶意的竹简,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难怪……当年外公辞官那般突然,带着懵懵远走江南……原来,他独自承受了如此巨大的威胁与愧疚。他是为了保护家人,也为了……尽可能留下真相的线索。”
真相彻底大白。女帝做出了处置:她命将《真本实录》中关于五子祥瑞与南宫预言的關鍵几页,以特殊工艺,镂刻镶嵌于京城登闻鼓新更换的鼓皮内侧,使之与“民心即鼓”的寓意永远相伴,随时可被后人查验。而那卷充满恶意的《五子禁录》伪作,则被当众投入石臼,捣成极细的粉末。女帝又命人取来大量当年剩余的、已无害的西域赤椒粉,与这竹简粉末混合,加入宁神药材,制成一批特殊的“破妄椒囊”。
在次日的朝会上,女帝将这批“破妄椒囊”赐予每一位朝臣。她手持锦囊,对满殿文武肃然道:“此囊之中,既有构陷忠良、混淆视听的污秽竹屑,亦有令人清醒、破除迷障的辛辣椒粉。今日赐予诸卿,非为赏玩。乃愿诸卿悬于座右,或置于案头,时时警醒:为官处世,切莫人云亦云,为表象所惑,更不可为权势所胁,作违心之论,行构陷之事。需常怀赤子破妄之心,明辨是非,坚守正道。如此,方不负朝廷重任,不负天下万民。”
朝臣凛然受教,皆郑重接过锦囊。许多人在心中,已将这与“椒咒”渊源极深的香囊,视作了为官生涯最特殊的警示与座右铭。
东方既白,朝霞染红了太庙的琉璃瓦。那方见证了忠诚与无奈、威胁与守护的云纹朱雀太医私章,被小心地清理干净,以特制胶液,永远镶嵌在了《真本实录》的封面之上,朱砂鲜艳如初,仿佛一位沉默的守护者,终于得以光明正大地,守护这份被椒香掩盖、被时光尘封,最终重见天日的真相。
而太庙檐角的铜铃,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清脆悠远的鸣响,仿佛在为一个时代的终结,与另一段基于真实与坦荡的未来,奏响清越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