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香炉驱邪记》(1 / 2)

太庙的深夜,从来不是寂静无声的。风声穿过巍峨殿宇的斗拱飞檐,发出呜呜咽咽的低鸣,仿佛是沉睡的列祖列宗在梦呓。巨大的、蒙尘的帷幕在穿堂风中微微拂动,影子投映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变幻出种种不可名状的形状。长明灯的灯油似乎也燃到了底部,火苗不再是稳定的橘黄,而是带上了幽绿的边,忽明忽暗地跳跃着,将正殿中央那一具具厚重、肃穆、沉默的紫檀木棺椁映照得光影斑驳,棺椁上繁复的雕花和鎏金的铭文,在晃动的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扭曲、蠕动,如同某种古老而诡异的图腾。

这里,是太庙的最深处,安奉着大周开国以来历代帝后梓宫的地宫享殿。空气凝滞,混合着陈年木材、防腐香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岁月沉淀下来的沉沉死气,吸入口鼻,都带着冰凉的重量。

老二澹台战,便如一座沉默的铁塔,矗立在享殿中央,最前方那具属于“景和帝”——也就是“椒咒”案发时在位,最终也因此事郁郁而终的先帝——的棺椁前。棺椁以整块极品紫檀木雕琢而成,通体乌黑,泛着幽暗的光泽,四角有蟠龙纹铜饰,棺盖上阴刻着这位帝王一生的谥号与功绩。在民间流传最广、也最令五兄妹如鲠在喉的那个“诅咒”版本里,正是这位景和帝,在“椒咒”事发、五胞胎“灾星”流言甚嚣尘上之时,盛怒之下,亲笔写下了那封判定五子为“不祥”、要求“严加看管,不得近宗室”的《五子禁录》,并将其作为“诅咒的源头”和“帝王的决断”,封存在了自己的棺椁之中,带入陵墓,以示永不翻案、永不宽宥。

尽管后来的种种证据,都在指向“椒咒”是瑞王先祖构陷的冤案,尽管裹脚布、青铜小人等“物证”背后的真相被逐一揭露,但这封据说压在景和帝棺椁中的《五子禁录》,始终像一片浓重的、无法驱散的阴云,笼罩在五兄妹,尤其是女帝和云太后的心头。一日不见此“禁录”真容,一日不确认其内容,那段被强加的“原罪”与“不祥”的阴影,就一日不能彻底消散。

澹台战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刀子,一寸寸刮过眼前这具代表着皇权、先祖、以及沉重历史评判的棺椁。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映出的是毫不掩饰的怀疑与一股近乎暴戾的执拗。他不信,或者说,他不愿意完全相信。他不信那位据说仁厚、且对南宫皇后颇为敬重的景和帝,会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写下那样一封绝情的“禁录”。更不信,一份如此重要的、涉及皇室血脉定性的文件,会以如此“诅咒源头”的诡异方式,被带入帝陵。这不合礼法,更不合常理。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了棺椁前方,那张巨大的、同样以紫檀木打造、雕刻着层层叠叠云纹与瑞兽的供桌。供桌正中,稳稳安放着一尊巨大的、造型古拙狞厉的青铜饕餮纹三足香炉。这香炉与享殿内其他精巧的祭祀礼器不同,它硕大、沉重、线条粗犷,饕餮的双眼怒凸,巨口大张,仿佛要吞噬一切邪祟,正是开国时铸造的、用以镇压地宫、威慑不祥的“镇殿”之器,重量不下三百斤。炉内积着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香灰,灰白中泛着陈旧的黄色,那是无数代祭祀者虔诚与敬畏的沉淀。

一个近乎疯狂,却又无比符合澹台战行事风格的念头,如同荒原上的野火,在他心中猛地窜起。既然那“禁录”被说得如此邪乎,被当作“诅咒”的“镇物”封在棺中,那要破除这“诅咒”,要“驱邪”,自然得用点非常手段!寻常的祭祀祷告,哪有直接砸了这“邪物”源头来得痛快?

“驱邪,就得够响!够劲!”

他低吼一声,像是给自己鼓劲,也像是向这沉寂了百年的享殿、向那棺椁中沉睡的先祖、更向那无形无质却压了他们二十余年的“诅咒”流言,发出最直接的挑战!话音未落,他已如猛虎出柙,两步跨到供桌前,双臂肌肉坟起,青筋毕露,腰腹发力,吐气开声——

“起!”

那尊三百斤重的青铜饕餮香炉,竟被他硬生生从供桌上抱了起来!炉内的陈年香灰“扑簌簌”地洒落,在他脚边扬起一片灰雾。他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寻常人面对先祖棺椁时应有的敬畏与迟疑,抱着香炉向后撤了半步,随即如同投石机抛掷巨石一般,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双臂,将这座沉重的、象征着镇压与威严的青铜巨物,对准前方那具紫檀木棺椁的棺盖正中央,用尽全力,狠狠地、抡砸了过去!

“呜——嗡!!!”

香炉脱手,带着沉闷恐怖的破风声,划破凝滞的空气,如同上古凶兽的咆哮!

“铛——!!!!!!”

香炉与紫檀木棺盖碰撞的刹那,发出的并非木石相击的闷响,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洪钟大吕般的金属轰鸣!巨大的声浪在密闭的享殿内炸开、回荡、叠加,震得人耳膜欲裂,心肝都在发颤!享殿高耸的穹顶上,梁柱之间,积累了不知几十上百年的灰尘,被这声浪震得簌簌落下,如下了一场灰黑色的蒙蒙细雨。四周墙壁上悬挂的帷幕疯狂抖动,长明灯的火苗被声浪和气流冲击得几乎熄灭,剧烈摇曳,将满殿的人影棺影拉扯得如同群魔乱舞。

而那具坚硬的紫檀木棺盖,在这蕴含了澹台战全身蛮力与怒火的撞击下,靠近正中央的位置,赫然裂开了一道足有三寸宽、一尺多长的狰狞裂缝!裂缝边缘,木茬翻卷,露出内部暗沉的颜色。

“什、什么声音?!”

“地宫享殿!快!”

如此巨大的动静,如同在死寂的深潭中投入了一块万钧巨石。守陵军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沉重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惊怒的呼喝声,如同潮水般从享殿外的回廊、侧门、甚至地宫入口处涌来。仅仅几个呼吸间,数十名全副武装、火把通明的守陵军士,便在值夜校尉的带领下,将享殿大门和几个侧门堵得水泄不通。

“何人胆敢……”校尉厉喝一声,拔刀出鞘,但当他的目光越过弥漫的灰尘,看清殿内景象——那被砸裂的先帝棺椁,那站在棺前、满身香灰、如同战神(或者说凶神)般的澹台战,以及地上那尊还在微微晃动的青铜香炉——时,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眼前这一幕对他的冲击,不亚于看到太祖皇帝从棺材里爬出来跳舞。

“大胆狂徒!毁坏先帝梓宫,罪该万死!拿下!”校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声怒吼,手中钢刀前指。军士们虽然也被这景象骇得心惊胆战,但军令如山,立刻挺起刀枪,如临大敌地缓缓逼近。

澹台战却对逼近的刀锋视若无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棺盖的裂缝上。就在校尉指挥军士准备一拥而上的瞬间,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再次目瞪口呆的事——他猛地俯身,双掌插入供桌下那厚厚一层、被他刚才抡炉震落、又被自己脚步扬起的陈年香灰之中,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如同泼水一般,将两大捧混杂着经年累月香烛余烬、尘埃、甚至可能有虫豸尸体的灰白色香灰,朝着冲在最前面的校尉和军士们,劈头盖脸地扬了过去!

“呼——!”

灰白色的烟尘如同迷雾般炸开,瞬间笼罩了殿门附近的一片区域。

“咳咳!呸!什……”校尉首当其冲,被糊了满头满脸,眼睛鼻子嘴巴里全是又呛又涩的香灰,他下意识地想要斥骂,但吸入的灰尘刺激了鼻腔和喉咙——

“阿嚏!!!”

一个响亮无比的喷嚏不受控制地打了出来。这喷嚏仿佛是个信号。

紧接着,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校尉打完这个喷嚏后,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怪异地扭动起来!手臂以一种古朴而僵硬的姿态抬起,双腿弯曲,脚掌开始有节奏地踩踏地面,发出“踏、踏”的响声。不仅如此,他的喉咙里,还发出了一种古怪的、拉长了调子的吟唱:

“先~祖~莫~怪~呐~~~”

这调子苍凉古朴,带着一种原始祭祀的韵律。而他身边的那些同样被香灰笼罩的军士们,也像是被传染了一样,先是此起彼伏地打起喷嚏:

“阿嚏!”“阿…阿嚏!”“阿—嚏—!”

然后,也一个个僵直了身体,开始跟着校尉,做出了同样古怪的、如同提线木偶般的舞蹈动作!手臂挥舞,步伐蹒跚,围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圈,一边跳,一边用那种古怪的调子合唱起来:

“香炉~砸得~嗨~~~”

“邪祟~退~散~!”

“退~散~呐~~~”

三十名守陵军,就在这庄严肃穆、甚至有些阴森的地宫享殿里,在先帝棺椁之前,跳起了古老、原始、充满蛮荒气息的——驱邪傩舞!他们表情茫然,眼神空洞,身体却无比投入地舞动着,歌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混合着尚未散尽的香灰,场面诡异到令人头皮发麻。

澹台战看着眼前这“群魔乱舞”的景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自然是老四澹台鹊的“杰作”。在得知二哥要去“拜访”太庙地宫后,澹台鹊连夜赶制了一批特制的、无色无味的粉末,混合了数种能强烈刺激黏膜、引发喷嚏,并含有微量致幻、令人肢体暂时僵硬、行为受简单音节暗示成分的药材,取名“傩舞粉”。澹台战将其偷偷洒在了供桌下最厚的那层香灰之中。剧烈的扬灰,使得药粉充分扩散,被守陵军吸入,结合他们极度震惊、紧张的精神状态,立刻引发了这场荒诞绝伦的集体“傩舞”。

机不可失!澹台战再不理会那些沉浸在自己“驱邪”世界里的守陵军,转身回到棺椁前。他伸出双手,十指如钩,插入棺盖那道被他砸出的裂缝边缘,双臂肌肉再次贲张,吐气开声:“开!”

“嘎吱——吱呀呀——”

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响起。那道裂缝在他的蛮力下被硬生生撕扯、扩大。终于,伴随着一声更大的断裂声,厚重的紫檀木棺盖,被他掀开了一角,露出了棺椁内部幽暗的空间。

没有想象中的帝王遗骸,也没有琳琅满目的陪葬品。棺椁内部,按照帝陵规制,应该安放金丝楠木内棺的位置,空空如也——真正的景和帝遗骸,自然安葬在早已封闭的主陵墓室,这享殿中的只是象征性的衣冠冢棺椁。但在棺底,紧贴底板的位置,赫然有一个暗红色的、以紫檀木制成的扁平暗格!

澹台战心脏怦怦直跳,伸手探入,指尖触碰到了一卷冰凉的、以丝绳捆扎的东西。他将其取出,果然是一卷竹简。竹简颜色暗沉,丝绳早已腐朽,一碰就断。简片本身也显得颇为脆弱,边缘有虫蛀的痕迹,有些简片甚至已经开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