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香炉驱邪记》(2 / 2)

来不及细看,他将竹简往怀里一揣,合上衣襟。回头看了一眼,守陵军们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圈,高一声低一声地唱着“邪祟退散”,动作整齐划一,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他不再耽搁,如同狸猫般蹿到享殿一侧的窗边(这窗是为了通风特意留的小气窗),身形一缩,便钻了出去,迅速消失在太庙重重叠叠的阴影之中。身后,唯有那荒腔走板却又莫名虔诚的傩舞歌声,还在夜风中隐隐飘荡:

“退~散~呐~~~”

半个时辰后,南宫旧宅的秘密基地再次迎来了深夜的聚会。除了老大澹台玄在宫中处理“太庙地宫疑似遭雷击(香炉巨响被误传)及守陵军集体中邪(跳傩舞)”的紧急报告,其余四兄妹连同澹台星,都围在了方桌前。

澹台战将怀里那卷小心翼翼取出的竹简放在铺了软缎的桌上。竹简的状况比想象中更糟,丝绳断裂,简片散乱,许多简片上的字迹被潮气、虫蛀和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甚至大片大片地缺失,只能勉强辨认出零星的笔画。

“这就是……《五子禁录》?”老五澹台铢凑近,不敢用手去碰,皱眉道,“看起来都快烂了。上面写的什么?能看清吗?”

老三澹台墨已经戴上了特制的细棉手套,拿出他修复古籍的那套精细工具和小毛刷,试图将竹简上的灰尘和污渍轻轻扫去,但收效甚微。他又调配了上次显现竹简字迹的那种荧光药水,用最柔软的毛笔尖蘸了,极其小心地涂抹在竹简表面。

然而,这一次,药水渗入后,竹简并无反应。只有少数几片竹简上,隐约显现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墨字,如“……瑞……王……”、“……五……胞……”、“……异……”,连不成句,更无法窥见全貌。

“奇怪……”澹台鹊也凑过来,仔细闻了闻竹简的气味,又用手指(戴着手套)轻轻捻了捻竹简表面,“这墨,似乎有些不同。不像是普通的松烟墨,倒像是……混合了某种药材。但年代太久,药性可能失了,或者被污损盖住了。”

众人心头一沉。难道历经艰险,甚至不惜砸了先祖(衣冠冢)棺椁“抢”出来的,只是一卷无法辨认的废简?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气氛有些凝滞时,一直被澹台鹊抱在怀里、好奇地看着大人们折腾竹简的澹台星,扭动着小身子,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向桌上散乱的竹简,嘴里发出“啊啊”的含糊声音,表示她也想看。

澹台鹊怕她弄坏这脆弱的古物,本不想给她,但澹台星不依,小嘴一扁,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立刻蓄起了水光。澹台鹊最疼妹妹,无奈,只得将她抱到桌边,让她能看清,但严令不准动手。

澹台星睁大眼睛,看着那些黑乎乎、脏兮兮的竹片,似乎觉得这“玩具”不太好玩。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抓竹简,而是抓住了离她最近的一片竹简的边缘,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举动——

她张开小嘴,露出珍珠般的小乳牙,对着那片竹简,像平时磨牙一样,“吭哧”就是一口!咬住,还用口水濡湿了那片地方,小脑袋还左右晃了晃,像是在认真“研磨”。

“星儿!不可!”“快吐出来!”众人惊呼,澹台鹊更是吓得差点把妹妹扔出去,连忙去掰她的小嘴。

然而,已经晚了。澹台星松开口,那片竹简边缘,留下了几个清晰的、湿漉漉的小牙印,还沾着亮晶晶的口水。

“你这孩子!什么都往嘴里放!”澹台鹊又气又急,连忙掏出手帕想去擦拭竹简上的口水。

“等等!”一直紧盯着竹简的澹台墨,突然发出一声急促的低呼,一把按住澹台鹊的手。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澹台星刚刚咬过、此刻被她的口水濡湿的那一小片竹简区域。

只见在那湿漉漉的、带着牙印的地方,原本模糊不清、甚至看似空无一物的竹简表面,在澹台星口水的浸润下,竟然慢慢地、缓缓地,显现出了一些极其细微的、淡金色的、如同蛛丝般纤细的纹路!那纹路起初很淡,但随着口水慢慢渗入竹简纤维,颜色逐渐加深,隐隐约约,勾勒出了一些笔画!

“是字!是隐藏的字迹!”澹台墨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星儿的口水……不,是她!她的体质!外祖的‘药绣’血脉!这竹简上的字,是用特殊的、南宫家秘传的‘隐迹药墨’书写的!这种药墨写出的字,平时看不见,遇到特定的、南宫氏嫡系血脉的体液,比如血液、唾液……才会显现!外祖他……他早就算到了!只有身负他血脉的后人,才能真正看到这竹简上的内容!”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惊呆了。澹台鹊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哄着还有些不满的澹台星:“星儿乖,好星儿,再帮哥哥一下,像刚才那样,嗯……舔舔这些竹片好不好?就像舔糖糖一样?”

澹台星看看哥哥,又看看那些黑乎乎的竹片,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她喜欢哥哥们关注她的样子,于是勉为其难地,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在澹台墨递过来的、不同位置的竹片上,东舔一口,西舔一下。有时是轻轻咬一下,留下牙印和口水。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凡是被澹台星的口水濡湿的竹简区域,那些淡金色的、纤细而清晰的字迹,便如同春雨后的嫩芽,一点点、一片片地显现出来!澹台墨和澹台鹊手忙脚乱,用最柔软的宣纸,小心吸去多余的口水,防止字迹晕染,然后屏住呼吸,将那些显现的文字,一片片拼接、辨认、记录。

随着越来越多的字迹显现,一卷被历史尘埃掩埋、被恶意篡改扭曲的真相,终于重见天日。

这并非什么充满恶意的《五子禁录》,而是一份景和帝亲笔书写、并加盖了私印的绝密手谕!开篇便是:

“景和七年,瑞王连上三疏,力陈太子妃南宫氏所诞五胞胎乃‘五星紊序,妖异之兆’,请废太子妃,并将五子送出宫外,‘以安天心’。朕初闻亦惊,然暗命心腹查访,五子虽多胞,然个个啼哭洪亮,面容红润,太医日日请脉,皆言康健无虞,反较寻常单胎婴孩更显壮硕。瑞王所言‘体弱多病、啼哭不止、宫人多病’,实为虚妄。朕心疑之。”

“彼时,椒粉之事起于微末,流言渐炽。瑞王又进言,称椒粉乃南宫氏祖传厌胜之物,五胞妖异,方引此祸。朕观南宫氏,自入宫来,温良恭谨,精于医道,活人无数,椒粉之用,亦多为民除疫,何来厌胜之说?且五子活泼可爱,太子抱之则笑,何来妖异?”

“为堵悠悠众口,亦为存留真相,朕明面上准瑞王所奏,颁《五子令》,言五子需静养,暂离宫廷,以观天意。暗地里,特命太医令秘密详录五子自出生起一切事项,是为《五子详录》。录其每日饮食、睡眠、啼笑、成长,详记其康健之状,及宫中与之接触者皆平安无事之实。另,密令画师,绘太子怀抱五子,面露欢颜之像。此录此像,藏于朕棺底暗格。若后世有疑南宫氏、疑五子者,可启此格,取验之。真相如何,后世明君自有圣断。朕老矣,或难制衡,唯留此一线光明于幽冥。愿天佑吾儿,天佑孙辈,天佑大周。”

“另附:太医令所录《五子详录》节要及太子抱子图(密藏于简内)。”

在手谕之后,是太医令秘密记录的、详细得令人发指的五胞胎成长日志节选,从出生时辰、体重、第一次睁眼、第一次啼哭、到每日饮食睡眠、身体状况,事无巨细,皆证明五个孩子健康活泼,无任何“妖异”之处。甚至记录了某次太子(即女帝之父)偷偷来看弟弟们,抱着刚吃完奶、吐着泡泡的老三(澹台战?),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情景。而那份所谓的“太子抱子图”,竟然被当年的画师以绝技,绘制在数片极薄、处理过的象牙片上,然后巧妙地镶嵌在了几片特制的中空竹简夹层之内!澹台墨小心翼翼地用工具撬开那些竹简,取出了那几片薄如蝉翼、却保存完好的象牙片。拼合之后,一幅生动温馨的画面呈现出来:年轻的太子坐在榻边,怀里抱着五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孩,虽然面容因为象牙片的微小而略显模糊,但那份洋溢的喜悦与温柔,却穿越百年时光,扑面而来。

真相,原来如此。

根本不存在什么充满厌恶与恐惧的“禁录”。有的,只是一位在政治风暴中努力平衡、在流言蜚语中尽力保护儿孙的祖父,一位在困境中坚守着对儿媳和孙辈信任的皇帝,留下的一份沉甸甸的、充满无奈与希冀的“保护性遗嘱”和“证据备份”。他将真正的认可与关爱,藏在了象征“终结”与“镇压”的棺椁之中,留给百年后可能到来的、愿意并且有能力查明真相的后人。

“所以……”老大澹台玄不知何时已处理完宫务,悄然来到旧宅,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竹简上那淡金色的、力透简背的“祥瑞实证”四个字,声音低沉,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先祖他……从未认为我们是不祥的灾星。他写下这些,藏起这些,是怕当时势大的瑞王党羽,连这份真实的记录都不容,会加害于我们。他是在用他的方式……保护我们,也为真相留下火种。”

泪水,无声地划过这位一向沉稳持重的长兄的脸颊。其他几兄弟也眼眶发红,澹台星虽然不懂,却能感受到哥哥们情绪的低落与释然,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澹台玄的脸。

七日后,一场隆重而特殊的祭天仪式在太庙举行。女帝澹台煜一身庄严祭服,亲自捧出那卷以特殊药水处理过、字迹已清晰可见、并妥善装裱的《五子详录》真本,以及那幅拼接复原的“太子抱子”象牙微画,昭告天地祖宗,也公示于天下臣民。真相大白,朝野震动。持续了百年的“五子不祥”流言,在这一刻,被先祖亲手留下的证据,彻底击得粉碎。

而被澹台战砸裂的景和帝衣冠冢棺椁,女帝并未令人修复,反而命工匠将裂开的棺盖小心取下,将内部清理整洁后,就那么敞开着,陈列在太庙偏殿,作为“警世鉴”的一部分。在棺椁内部底部,原本放置暗格的地方,工匠们刻上了一行新的铭文:

“破咒之器,可为镇国之音。裂椁非不敬,乃唤清明。”

至于那些因吸入“傩舞粉”而在地宫享殿跳了一夜驱邪舞的守陵军,女帝不仅没有追究其“失仪”之罪(事实上他们也是受害者),反而觉得那古朴苍劲、充满原始生命力的舞蹈,配合当时“香炉破棺”的震撼场面,别有一种涤荡邪祟、震撼人心的力量。她下旨,将这种因意外而被“激活”的傩舞,加以规范整理,钦定为太庙每年大祭前,必要的“驱邪净殿”仪典的一部分。那位带头跳舞的校尉,因“舞姿雄健,引领有方”,被女帝亲口戏封为“傩舞将军”,不仅官升一级,还得了一项“殊荣”——负责教导宫中几位年幼好奇的皇子(主要是澹台战起哄,想把弟弟们也拖下水),“如何优雅地边打喷嚏边跳舞”。当然,用的是无害的、只会让人打几个喷嚏提神醒脑的改良版“清心粉”。

而那座“劳苦功高”、先是镇压地宫百年、后又砸裂棺椁揭示真相的三百斤青铜饕餮香炉,被女帝赐下,永久供奉在重新开放的南宫学堂门口,作为“镇学之宝”。女帝定下新规:此后凡新帝登基,在举行大典之前,需亲至南宫学堂前,亲手以特制的木槌,敲响此香炉三下。寓意有三:一为告慰南宫皇后在天之灵,二为警醒新帝不忘“椒咒”冤案之教训,须兼听则明,三为震慑朝中可能存在的“装睡”佞臣——钟声一响,如同棒喝,寓意“震醒装睡人,清明天地心”。此规后来成为大周祖制。

澹台星似乎对那座巨大的、冰凉凉的、有着狰狞饕餮纹的香炉格外感兴趣。自从它能跑能跳后,就经常摇摇晃晃地跑到南宫学堂门口,抱着香炉的一只粗壮的炉腿,用她新长出的、白白的小乳牙,这里啃啃,那里磨磨。宫人们起初还担心,想把她抱开,但女帝和云太后知道后,只是一笑置之,随她去了。久而久之,那坚硬青铜铸造的香炉腿上,靠近底部的位置,竟然真的留下了一圈深浅不一、但清晰可辨的小小牙印。

许多年后,已是垂垂老矣的钦天监监正,某日黄昏路过南宫学堂,夕阳的余晖恰好斜射在香炉腿上,将那圈不起眼的牙印映照得清晰无比。老监正本是随意一瞥,却突然如遭雷击,僵立当场。他颤抖着掏出随身携带的、记录星象的骨筹,对着那圈牙印的分布、深浅、疏密,反复比划、计算,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近乎狂热的光芒。

“星图……这是……百年之后,紫微东移,五星连珠,四海升平的……盛世星图啊!”他喃喃自语,朝着那圈牙印和巍峨的香炉,缓缓跪拜下去。

当然,这只是又一个在宫中悄然流传、无人证实也无人证伪的传说罢了。只有那圈牙印,静静地留在了香炉腿上,与香炉一起,见证着岁月,也承载着那些荒诞、温暖、又充满希望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