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尿布堤防(1 / 2)

“痒刑”入律的争议在朝堂上吵了整整七日,从清晨的太极殿一直蔓延到午后各部衙门的茶水间,甚至飘进了后宫妃嫔们午后闲谈的软榻边。

礼部的老臣们引经据典,将《尚书》《周礼》搬出来拍在案上,声若洪钟:“刑者,侀也,一成而不可变,故君子尽心焉!祖宗成法历经百代锤炼,岂可因一桩贪墨案便轻言废改?以痒制顽,闻所未闻,此非仁政,乃儿戏!”他们须发皆张,仿佛捍卫的不是刑律条文,而是整个帝国的体面。

刑部的官员们则据理力争,他们刚从费通案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抬起头,眼中还映着那十五万两白银追缴入库时晃眼的银光。刑部侍郎亲自出列,声音沉稳:“法与时转则治,治与世宜则有功。费通案中,传统刑具半月无功,新法一炷香便令其俯首认罪。诸公言儿戏,可那起出的十万两赃银不是儿戏,被贪墨的皇陵修缮款不是儿戏,背后攀扯出的一众蛀虫更不是儿戏!”他一向温文尔雅,此刻却罕见地带了几分凌厉。

大理寺的官员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终绞尽脑汁提出折中方案:此刑可暂列《问刑条例》之末,名曰“痒杖”,先在刑部、大理寺、宗人府三处试行三年,期间详录案例、比对成效,三年后再由三法司会审定其去留。若确有奇效,便正式入律;若有弊端,则即时废止,也不伤国体。

皇帝靠在龙椅上,冕旒低垂,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殿中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只听得见铜壶滴漏一声声缓慢的叹息。良久,他淡淡开腔,声如敲冰戛玉:

“准大理寺所奏。”

于是,“痒刑”便以“试用”之名,像一只脚还悬在门槛外的访客,半推半就地踏进了大胤律法森严的大门。

刑部、大理寺、宗人府各得了一套“痒痒针”初级版。那锦盒送到各衙门口时,接收的官员表情都复杂得像吞了半斤黄连——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培训课程也同步展开,由东宫特派的技术专员(萧靖昀殿下亲自带出来的两名药童)上门指导,从穴位辨认到刺入深浅,从药性调控到急救措施,讲解得细致入微。据说大理寺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仵作,在观摩完实操演示后,捻着胡须沉默了许久,最后只憋出一句:“四殿下这心思……若用在正道上,前途不可限量。”言下之意,众人心照不宣。

而这一切的幕后推手——五娃萧靖晟的账上,又多了沉甸甸的三笔进账。

刑部八百两,大理寺八百两,宗人府八百两。童叟无欺,银货两讫。

五娃捧着那叠银票,喜得嘴角几乎咧到耳根。他连夜伏案,在账簿上新辟了长长一栏,墨研得浓稠,笔舔得尖润,字迹工整得近乎虔诚:

“痒刑技术推广及配套培训收益专项”

——收入:纹银贰仟肆佰两整(2400两)

——来源:刑部、大理寺、宗人府技术授权费(各捌佰两)

——备注:此系东宫“痒刑”体系首次实现市场化运营,具有划时代之战略意义。

他想了想,又提笔在备注下方加了几行小字:

“此项目之成功,首功当属璇玑妹妹。若无其磨牙棒引出费通案,便无费通案之突破;无费通案之突破,便无痒刑之验效;无痒刑之验效,便无今日之推广。故提取收益10作为‘战略性资产贡献奖’,纹银贰佰肆拾两整,存入公主成长基金专用账户,永为定例。”

“另提取收益5作为‘四哥技术研发奖’,纹银壹佰贰拾两整,明日遣人送药庐。”

“余下85纹银贰仟零肆拾两整,拨入基金统筹使用,列支项目待议。”

墨迹在灯下渐渐干透,泛着温润的光泽。五娃放下笔,对着账簿端详良久,忽然咧嘴一笑,笑得像个囤够了过冬松果的小松鼠。

萧靖昀收到那笔“技术研发奖”时,正在药庐里伏案,面前摊着十几只小瓷碟,碟中盛着不同配方的无色药液。他拿起那几张薄薄的银票,对着窗透进来的日光看了片刻,纸纹细密,印记清晰,是京城最大的票号“通源”开出的即兑凭据。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只是沉默地将银票折好,压进案头那只旧檀木匣底层。匣中已经薄薄积了一小叠,全是这几个月五娃以各种名目送来的“分红”“奖金”“研发津贴”。他从未动用过分毫,却也从未想过退还。

他低头,继续用细银针蘸取一滴新药液,点在麻布样片上,看它在纤维间缓慢洇开。

隐隐约约地,他觉得自己这位四弟,正在被五弟那个看似荒唐、实则逻辑严密得可怕的“基金”体系,像温水煮青蛙一样,一点一点地,心甘情愿地,拖进一个越来越深的坑里。

坑底铺着软垫,垫上堆着账本、银票、药方和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样品。角落里还蜷着一只打盹的小猫——那是璇玑不知从哪里捡来、养在东宫偏殿的橘猫,肥硕得几乎看不见腿。

萧靖昀有时觉得自己就是那只猫。明知这是个坑,却趴得四仰八叉,懒得动弹。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真正让这套围绕婴孩用品衍生的、看似荒诞不经的“产业链”迎来巅峰时刻的,并非京城朝堂上那场关于刑罚革新的唇枪舌剑,也非五娃账本上那些愈积愈厚的白银流水,而是千里之外,一场从天而降的、咆哮如雷的洪水。

这年入夏,江南的天像是被谁捅漏了。

自芒种以来,江淮一带便没放过三日晴。先是细如牛毛的梅雨,密密匝匝、没完没了地下了二十余天,青石板缝里生了青苔,墙角瓦当长出了黑菌。人们还撑着油纸伞互相宽慰:梅雨梅雨,年年如此,熬过这阵就好了。

可梅雨尽了,暴雨却来了。

那雨不是下的,是倒的。

七月初九夜,一声炸雷劈开天幕,雨像天河决了口子,整桶整桶地往下泼。钱塘江水位一夜暴涨三尺,太湖告急,运河告急,沿江大大小小数十座圩垸告急。至七月中,已有三处主要堤防接连决口——先是余杭的北塘,接着是吴江的垂虹堤,然后是嘉兴东门外的护城堤。洪水像挣脱了千年枷锁的灰色巨兽,咆哮着扑进田地、村庄、市镇,所过之处,禾稼尽没,房舍倾颓,人畜漂溺。

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像雪片般飞入京城,一封比一封触目惊心。第一封说“淹田千顷”,第二封说“漂没十村”,第三封已不敢直言灾情,只写着“臣罪该万死”五个字,字迹潦草,显然是伏在马上、浑身湿透时所书。

皇帝紧急召集群臣议事。

乾清宫东暖阁里,气氛凝得像冻了千年的冰。

户部尚书跪在地上,额上冷汗涔涔,声音发颤:“陛下,国库……户部能即刻拨出的赈灾银,最多二十万两。再多的,要等秋税,或挪动边饷,可边饷……”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边饷意味着什么。北边草原上那头饿狼,一直在盯着大胤的一举一动。

工部尚书眉头拧成个死疙瘩,声音沙哑如锯朽木:“即便银两即刻拨付,采买物料、征调民夫、运往灾区,最快也要半个月。这还得是一切顺利、沿途无雨、道路不坏的前提下。”他顿了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可洪水……不等人。”

兵部尚书立即起身,表示已调集附近驻军赶往灾区协助抢险救人,但军伍远水难救近火,且兵士擅长杀人,不擅长堵水。

朝堂上吵了整整三天。你道拨款我道没钱,你道修堤我道赶不及,你说征发徭役他说民力已竭。吵出的结果,无非是些老生常谈:拨款二十万两赈灾,调粮十万石接济,命工部侍郎领人星夜驰往督办修堤,沿途驿站不得延误。

每一个字都正确无比,每一道谕令都合乎规制。

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洪水不等人。

消息像长了脚的风,从乾清宫的奏案,穿过重重宫门,一路飘进后宫。

皇后正带着两个小公主在御花园的太液池畔赏荷。入夏以来,池中千叶红莲开得正好,层层叠叠的花瓣像天边揉碎的胭脂云,衬着碧沉沉的荷叶,风一过,满池清芬。

六岁的瑶光公主安静地趴在乳母怀中,穿着月白绣折枝兰花的薄纱衫,乌黑柔软的头发梳成两个小鬏鬏,系着珍珠发带。她不爱说话,只是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静静看着池中游弋的锦鲤。鱼尾摆过,水纹漾开,她的眼睫也跟着轻轻眨动,像一只停憩在花枝上的蝴蝶,不飞,也不惊。

一岁有余的璇玑则完全相反。

她像一颗被施了法术的弹力球,永远在蹦跶。此刻,她正穿着鹅黄绣缠枝莲的小褂,虎头鞋的鞋尖已经蹭脏了一块,在花径上跑得跌跌撞撞,追一只白蝴蝶追得小脸红扑扑、额头见汗,嘴里咿咿呀呀不知喊些什么。乳母提着备用的衣裤尿布跟在后面,累得气喘吁吁,又不敢阻拦。

皇后斜倚在凉亭的鹅颈椅上,手中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看璇玑跑远又跑近,跑近又跑远。

总管太监亲自来传话,将江南水患的奏报内容低声禀明。

皇后手中的团扇停了。

她沉默片刻,眉心渐渐蹙起,像被谁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留下浅浅的折痕。

“淹了十几个村子……”她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轻得像一片坠落的叶子,“这得多少人没了家,多少人没了命……”

无人能答。

璇玑不知何时跑回来了,蝴蝶早飞没了影,她的小脸上写满了跑累后的餍足和一点点追丢的茫然。她趴在皇后膝边,仰起圆乎乎的小脸,忽然伸出短短的手指,用力点在皇后眉间那两道刚刚生出的细纹上。

“娘,”她口齿不清,奶声奶气,“皱眉……疼不疼?”

皇后低头,怔了一瞬。然后她轻轻握住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勉强牵起唇角:“没事,娘没疼,娘在想事情。”

璇玑歪着头,似乎不太理解什么叫“想事情”。在她一岁多的认知里,“想”和“吃”“睡”“玩”一样,是身体某个部位在做某件事。她想了片刻,忽然伸手用力揉了揉皇后的眉心,想把那道碍眼的“皱纹”像揉碎一片叶子那样揉平。她揉得很用力,小眉头也跟着皱起来,仿佛在进行一场极其重大的工程。

皇后被她笨拙而认真的动作逗笑了,笑意从眼角蔓延到唇边,像初雪消融。她将璇玑抱起,凑近亲了亲那还带着汗珠的额头。

璇玑被亲得痒痒,咯咯笑着,小身子扭来扭去,两只手在空中乱挥。

啪。

她的小手正好打中了乳母手里拿着的、给她备用的干净尿布。

那尿布是极细软的细棉布,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刚出笼的白年糕。它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个身,飘飘摇摇,正好落在太液池支流边的泥土上。

连日暴雨,太液池的水位也涨了许多。那条从主池引出的、原本只有三尺来宽的溪涧,如今已漫过了青石砌就的矮堤,几乎要溢到花径上来。溪水浑浊,挟带着上游冲下的枯枝落叶,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不安的噗噗声。

尿布落在堤边,沾了一片湿泥。

乳母慌忙去捡,璇玑却指着那块落地的尿布,又指了指那即将漫堤的溪水,嘴里咿咿呀呀,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她的小手指在两者之间来回划动,像在画一道看不见的线。

皇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孩子的无心之举。她抱着璇玑起身,对瑶光招招手:“回宫了,起风了。”

瑶光乖乖点头,让乳母将自己放下来,牵住皇后的衣角。

一行人缓缓离了御花园。

无人注意到,那被乳母拾起的尿布,沾湿的一角正滴着水珠。水珠坠入溪中,漾起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旋即被浑浊的水流吞没,无影无踪。

是夜,东宫书房。

烛火挑得明亮,将满架书册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影影幢幢如层峦叠嶂。

萧靖之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膝头摊着一叠厚厚的手抄奏报,全是江南水患急递进京的抄件。他一目十行,眉心越蹙越紧,眉间那道常年因思虑过度而留下的竖纹,此刻深得几乎能夹住一支笔。

老大垂手侍立在阴影中,如同一尊没有呼吸的泥塑金身。

萧靖之放下最后一页纸,指尖轻轻按着太阳穴,按了许久。

“户部能动的银子,最多二十万两。”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可那平静里压着铅块般的沉,“江南三处决口,光是堵口子,沙土、木桩、桩工的费用,至少四十万两。还有后续抚恤、修堤、补种……杯水车薪。”

老大沉默片刻,低声道:“殿下,咱们东宫账上还有……”

“那不能动。”萧靖之打断他,语气淡,却不容置疑,“那是应急用的。再说,几万两银子扔进那滔滔洪水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殿内陷入沉寂。烛火毕剥一声,炸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就在这时,帘栊猛地被人从外挑开,带进一阵风,吹得烛焰东倒西歪。

萧靖昀冲了进来。

他袍角尽是泥点,袖口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可偏偏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包袱,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抱的不是包袱,是整座城池的城门钥匙。

“大哥!成了!”他的声音都劈了叉,却压不住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

萧靖之从奏报中抬起眼,看他这副模样,又看他怀里那个湿漉漉的包袱:“什么成了?”

萧靖昀大步走到案前,将包袱往紫檀书案上一放,动作虽急,放下时却带着十二分的小心。他解开油纸,几层包袱皮,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块布料。

是尿布。

是他苦心孤诣、熬了无数个日夜才最终改良成功的“防漏尿布20”样品。

只是,此刻这些样品全都浸泡在某种无色透明的液体里,布料湿透,颜色比平常深了一度,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不刺鼻,甚至还有几分清苦的甘凉。

“防水药!”萧靖昀眼睛亮得惊人,像点燃了两簇小火苗,“我按上回那个思路,把苦参、白及、五倍子的配比重新调了,又加了点松脂和蜂蜡溶进去!这批样品浸了三天三夜,药性彻底渗透进纤维里。现在这布,遇水不湿——您看!”

他随手从笔洗里舀起一盅水,哗啦泼在那块叠在最上层的布料上。

水珠在布面上滚了几滚,像落在荷叶上,颤巍巍地聚成几颗亮晶晶的圆珠,然后顺着布面倾斜的角度,骨碌碌滚落,一滴都没渗进去。

“遇泥不沾!”他又说,抓起案边一块不知何时放着的湿泥巴,往布角上一抹,那泥像遇见了仇人,松松散散地挂在表面,轻轻一抖,全落了下来,布面干干净净。

“强度比寻常麻布高出一倍不止!我试过,这么巴掌大一块,能吊起五斤重的石锁,布不裂、缝不崩!”

他说完,胸膛剧烈起伏着,像刚刚跑完一场没有终点的长跑,终于撞线。

萧靖之看着他,目光从那些浸湿的布料慢慢移到他脸上,停了一息。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

老大也无声地上前半步,低头盯着那些湿漉漉的布片。

“你是说……”

“江南!”萧靖昀接过话头,语速快得像倒豆子,“江南水患,缺的是银,更缺的是沙袋!堵决口的沙袋!沙袋要布,布要钱买,钱朝廷有但运得慢!可咱们这儿——现成的!”

他拍着那叠尿布样品:

“这一批样品,一共四十八块!每块三尺见方,叠起来装沙土,不比麻袋差!关键是它不透水,装进去的沙土不会被水冲走,比寻常麻袋结实十倍!”

萧靖之沉默。

片刻后,他缓缓道:

“四十八块……”

“杯水车薪,我知道!”萧靖昀急急打断,额角已沁出细汗,“可这四十八块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防水药,可以用在普通麻袋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字一顿:

“我算过成本。苦参、五倍子、明矾、松脂,这些全是寻常药材,各地都有,价廉易得。一匹麻布的药液浸泡成本,不到十文钱。只需将普通麻袋浸入药液,三天三夜,取出晾干,防水效果立竿见影!江南什么都不多,就是麻多,麻袋多!缺的不是麻袋,是能堵住洪水的、不透水的麻袋!”

萧靖之的眼睛,终于亮了。

那是一种很淡、很克制的亮,像深冬寒夜的荒原上,有人推开了窗,透进一线月光。

他转向老大,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

“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将这药方送去江南。交当地官府,就地采买原料,连夜浸麻袋。能浸多少浸多少,有多少麻袋浸多少麻袋。”

老大躬身:“是。”

“另,东宫账上拨银五千两,随配方一同送去,作为原料采购之资,辅助推行。就说是东宫听闻灾情,私库捐助。”

“是。”

老大双手接过萧靖昀递上的、还沾着药渍的配方,转身要走。

“慢着。”

萧靖之叫住他,目光落在萧靖昀身上:“那四十八块样品……”

萧靖昀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狡黠,几分得意,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郑重。他伸手,从包袱最上层抽出那块叠得最平整、包得最仔细的布,抖开。

烛火下,那布展露全貌。

外层是细密柔软的、泛着浅金色泽的细羊毛呢,触手温润,是去年突厥使臣进贡的上品,全大胤也没几匹。内衬是萧靖昀特制的防水夹层,边缘用金线绣着连绵的云纹和五只蝙蝠——五福捧寿,针脚细密精致,是尚衣局绣娘熬了三个通宵的杰作。

这是璇玑用过的那批“金丝尿布”中的一块。

突厥进贡的羊呢,尚衣局的绣工,萧靖昀的防水药,东宫库房封存的印记。

——此刻,它湿漉漉的,带着淡淡的药草苦香,被萧靖昀高高举起,烛火映在它湿润的布面上,那金线的云纹像被点亮了一般,流光暗转。

“我想着,”萧靖昀的声音忽然沉静下来,像暴雨过后的江面,“既然是去堵堤,不如用最好的。金丝尿布,吸水率本来就低,再加上这防水药,强度最高,装沙土最合适,堵在决口最险的地方,肯定比寻常麻袋稳当。”

他顿了顿:

“璇玑用过的这批,库房里还有十二块库存。我全带来了。”

萧靖之看着那块绣着云纹、沾着药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金芒的尿布,嘴角微微抽动。

他忽然想起去年那场“金丝尿布外交”。

那日也是在这东宫,也是这块类似的尿布,被作为“御赐珍品”郑重其事地捧到突厥使臣面前。那留着浓密卷须的使臣跪伏在地,双手接过尿布,激动得浑身颤抖,叩头如捣蒜,口称“天恩浩荡”,当场允诺进贡三千头羊——每头都是膘肥体壮的大角盘羊,羊毛细软,是上等的呢料原料。

那三千头羊早已入了皇家牧监的账册,皮毛制成衣料,肉赐给宗亲大臣,连羊骨都熬了汤,分赏禁卫。

而如今,这“御用”的尿布,要去堵江南的堤了。

被滔滔洪水冲刷,被砂石泥浆掩埋,沉在决口的正中央,做一块无名的镇水之石。

萧靖之看着那块在弟弟手中静静摊开的、湿漉漉的金丝布,忽而想笑,却又笑不出。

这世事的荒诞,莫过于此。

八日后。

又一道江南急报,如疾风卷入京城。

这一次,不是告急。

是告捷。

萧靖之那晚派出的快马,一路换了八匹马,昼夜不停,将配方和银两赶在第三日深夜送入江南道巡抚衙门。

巡抚接报时,正在灯下对着摊了满案的水情图发呆,两眼熬得血红。他看了那药方,愣了半盏茶时间,忽然起身,一脚踹开门,对院子里等候的属官嘶声喊道:“愣着干什么!去!连夜把城里城外所有能买到的苦参、五倍子、松脂全买来!买不到的,征!拆门板熬!快!”

是夜,整座府城被惊动。

药铺的门板被拍得震天响,睡眼惺忪的掌柜刚拉开门闩,便被一群公差涌进来,将库房里的药材成筐成篓搬走,留下白花花的现银和一张盖着官府朱印的征调令。

次日下午,第一批三千条麻袋被投入临时掘出的浸泡池中。那池原本是城外染坊的沤麻池,此刻灌满了连夜熬煮好的药液,散发着浓郁刺鼻的苦味。

三日后,第一批浸足七十二个时辰的麻袋出水,晾干,装上沙土,运上堤坝。

五日后。

余杭北塘决口合龙。

吴江北塘决口合龙。

嘉兴东门塘决口合龙。

洪水那灰色的巨兽,被成千上万条浸了药的麻袋、被无数民夫兵卒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一寸一寸,推回了它该待的河道里。

奏报的最后,工部那位驻守当地的、熬得两颊凹陷、眼窝青黑的官员,用已经握不住笔的手,颤抖着,加了一段文字。

那段文字不长,却在日后被无数人抄录、传颂,刻进了江南的碑石里,也刻进了许多人的记忆里:

“……尤可奇者,太子殿下遣人送来十二块御用‘金丝布’,据云乃宫中公主所用之物,经特殊药液浸泡,其质坚韧异常,遇水不溃。臣等将其装沙后,投入决口最险处。彼时浊浪滔天,人莫敢近,投石立被冲走。此十二布入水,竟如生根,稳立激流之中,岿然不动。后叠沙袋于其上,层层夯实,决口乃合。

百姓聚于堤上,见此布金光隐现,皆伏地叩首,呼‘天家赐福’。老幼涕泣,声震四野,士气由是大振。

今决口已全数合龙,此十二块‘金丝布’仍永埋堤中,与江石同基,与堤土同体,镇此一方水患。臣冒死请旨,乞准于堤畔立碑为记,以彰天恩,以慰民心,以传后世。”

皇帝读完这段奏报,暖阁里静得像子夜的荒冢。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照在他微微低垂的侧脸上。

他没有动。

总管太监福安垂手立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响,几乎要惊动圣驾。

良久。

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轻,像风吹过悬在檐下的铜铎。然后渐渐大起来,像山间的松涛,像春日的闷雷,沉沉的,从胸腔深处滚出来,撞在雕龙描凤的殿壁上,发出嗡嗡的回响。

福安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服侍了皇帝三十年,从潜邸到御极,从壮年到两鬓星霜,从未听过皇帝这样笑。那不是欣慰,不是嘲弄,甚至不是他惯常那种高深莫测、让人永远猜不透心思的淡笑。

那笑声里,有太多太多他说不清的东西。

“好!”皇帝一掌拍在案上,那方九龙端砚都跳了一跳,“好一个‘天家赐福’!好一个‘永镇水患’!”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御案前来回踱了几步,袍角带起细微的风声。又停下,转身,目光落在摊开的奏报上,那几行关于“十二块金丝布”的文字上。

“朕的孙女,”他慢慢道,每个字都像从深井里一颗颗捞起的石子,湿润而沉重,“用过的尿布,堵住了江南的堤。”

他顿了顿。

“这要传出去,后世史官,该怎么下笔?”

福安几乎要把头低到尘埃里去,声音发紧:“陛下,那……立碑之事……”

皇帝一摆手,那手势干脆利落,像斩断一匹绸缎:

“准了。”

他重新坐回御座,目光越过福安的肩头,越过暖阁的重帘,越过重重宫阙,仿佛望向那千里之外、涛声已息的江堤:

“碑文不必繁复,就写——‘御赐金丝布镇水处’。”

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像在自言自语:

“让江南的百姓世代记着……是天家的恩泽,堵住了那场洪水。”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过宫墙,飞过街巷,飞过运河与长江,飞进千家万户。

朝野哗然。

翰林院里,几位老翰林捻须长叹,说此举有违礼制、皇家威仪何存。可话音未落,便被一群年轻庶吉士呛了回去:礼制是为人设的,还是人为礼制设的?十二块金丝布救了一县百姓,这威仪是损了还是增了?

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将这段故事编成了新段子,醒木一拍,满堂喝彩。从“公主初啼布灭火”讲到“御赐尿布镇水妖”,听众们听得如痴如醉,有那慷慨的茶客当场拍下碎银子,嚷着“给先生添茶”。

江南的灾民不懂朝堂争论,也不听说书。

他们只知道,那条差点吞掉他们家园、田产、亲人命的恶龙,被一队从天而降的金色布片挡住了。

他们跪在那新合龙的堤坝上,跪在那块还散发着新鲜泥土气息的、尚未刻字的石碑坯料前,磕头。

一个,两个,一片。

没有口号,没有组织,只有额头磕在泥土上的闷响,和压抑不住的哽咽。

在他们的眼睛里,那不是什么“公主用过的尿布”,那是天家的恩典,是上苍垂怜的凭证,是替他们挡了一劫的救命符。

——而在五娃萧靖晟的账簿里,那叫“战略资产的价值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