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尿布堤防(2 / 2)

他是在东宫偏殿得知此事的。

老大来传话,语气平平淡淡,三言两语将江南奏报的内容说完,最后加了一句:“陛下已准立碑,碑文定为‘御赐金丝布镇水处’。”

然后就见五娃直愣愣地杵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支还没来得及蘸墨的紫毫笔,笔尖悬在砚台半寸之上,一滴墨悬悬欲坠。

他没有说话。

没有欢呼,没有蹦跳,甚至没有他惯常那种两眼放光、扑向账簿的亢奋。

他就那么站着。

站着。

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然后,他把笔轻轻搁回笔山,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萧靖昀的药庐。脚步不快,却像每一步都踩在什么坚实的东西上,落地无声,却有千钧之重。

他推开门。

萧靖昀正在调试新一批药液,闻声抬头,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五娃一把抓住肩膀。

“四哥。”五娃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出是他,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点燃了两簇不会熄灭的火,“你听见没有?”

萧靖昀没动:“听见了。”

“十二块。”五娃一字一顿,“十二块金丝尿布,堵住了决口。陛下准了立碑。碑上写着‘御赐金丝布镇水处’。”

萧靖昀点头。

“——那是璇玑用过的。”五娃说。

萧靖昀又点头。

五娃忽然不说话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掌还搭在萧靖昀的肩上,用力得骨节都泛了白。他垂下眼,长睫遮住了那两簇跳动的火焰,也遮住了他此刻翻涌着的一切。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萧靖昀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听见五娃的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挤出来:

“……四哥,咱们璇璇的尿布,立碑了。”

萧靖昀沉默着。

五娃松开他的肩,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猛然回头,那两簇火苗又燃了起来,甚至比方才更炽热、更明亮。

“——所以!”他声音陡然拔高,中气十足,震得药庐屋顶的灰都簌簌往下掉,“这是商机!千载难逢、百年一遇、史无前例的商机!”

萧靖昀:“……”

“拍卖会!御用抗洪尿布专场拍卖会!”五娃已经进入了他独有的、旁若无人的亢奋状态,在狭小的药庐里来回打转,袍角带起风,吹得案上药方乱飞,“你想啊四哥!那十二块堵堤的布是挖不出来了,可咱们库房里还有!璇玑用过的那批,除了送江南的十二块,还剩六块库存!一块都没动过!还有瑶光姐姐用过的、没浸药的,也都好好收着呢!这是什么?这是绝版!是孤品!是见证了历史、参与过历史、甚至改写了历史的国宝级文物!”

他猛地顿住脚步,转向萧靖昀,双眼灼灼:

“那些达官贵人,那些富商巨贾,那些想巴结东宫想疯了的、想求个心安求个庇佑的,谁不想家里供一块‘御用抗洪金丝布’?镇宅!辟邪!招福!保佑家中婴孩平安顺遂无病无灾!你信不信,往拍卖台上一摆,一块能拍出天价!”

萧靖昀放下手中银针,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无奈,甚至没有他惯常那种“又被老五拉进坑里”的认命。

他只是平静地问:

“老五,你有没有想过——那是尿布。”

“尿布怎么了!”五娃理直气壮,挺直了腰板,仿佛站在他身后的不是药庐的旧书架,而是千军万马,“璇玑妹妹的尿布,能灭火,能显影,能外交,能堵堤!这叫尿布吗?这不是尿布!这是战略物资!这是大胤的祥瑞!这是璇玑公主殿下福泽苍生的实物凭证!”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这也是咱们当哥哥的,替她攒下的底气。”

萧靖昀没有再接话。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药瓶,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的手,分明顿了顿。

七日后,京城东市。

“聚宝斋”三个泥金大字在初秋的日头下闪闪发光,金字下悬着两盏簇新的红绸宫灯,门楣上挂着一条二丈长的杏黄绸幛,上书七个斗大的墨字——

“御用金丝布专场拍卖”

围观的人群从街口一直排到巷尾,挤得水泄不通。

京城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到了。

户部侍郎的大公子摇着折扇,说是替家父来“长长见识”;通源票号的少东家亲自坐镇贵宾席,手里转着两只油润发亮的核桃;还有几位面生的江南口音商人,据说专程坐八百里加急的快船,赶了三日夜的水路,就为这一场。

当然,更多的还是那些真正从水患里活过来的、或者家里有人在江南的寻常百姓。他们掏不出千两白银,却还是挤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仿佛只看一眼那传说中的“御用布”,就能分得几分庇佑。

聚宝斋的张掌柜活了五十年,经过手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六块尺方见方的布料,静静地躺在六个紫檀木托盘里,每块旁边附着一份装裱精美的“真品证书”。

证书上字字工整,用印清晰:

品名:御赐金丝抗洪纪念布(防漏防水20版)

原使用者:璇玑公主殿下

原用途:日常使用(已清洁)

特殊经历:四皇子萧靖昀殿下特制药液浸泡,具备超强防水特性;于大胤天佑三年七月中,随东宫第一批抗洪物料驰援江南;虽未亲身堵堤(堵堤十二块已永镇江南),同批库存,见证天恩。

编号:东宫藏·璇·抗洪壹贰叁肆伍陆

保真:东宫妹妹成长基金战略委员会(钤印)

张掌柜不知道那个“妹妹成长基金战略委员会”是个什么衙门,但他知道,手里这份证书是东宫老大亲笔签押的。

那就够了。

第一块起拍。

“纹银一千两!”

举牌的是一位户部员外郎。声音稳稳的,带着势在必得的沉静。

“一千二百两!”另一侧有人加价。

“一千五百!”

“两千!”

“两千八百!”

张掌柜的喉咙开始发干。他主持过无数场拍卖,从未有一件拍品的起势如此之猛。

“三千二百两!”

第一块金丝布,落槌。

三千二百两。

第二块,四千八百两。

第三块,五千六百两。

第四块,六千四百两。

第五块,八千一百两。

——第六块。

那位江南绸缎商站起身来。

他的袍子是寻常的青灰色,没有锦缎的华光,也没有金银的饰绣。他的面容也寻常,两鬓微霜,眼角刻着风霜的纹路。可他的眼睛不寻常,那里面有水光,却强忍着,不肯让它落下来。

他举牌。

“——一万二千两。”

满堂寂然。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连张掌柜的槌子都悬在那里,仿佛忘记了落下。

那商人转过身,对着东宫方向,缓缓跪下。

额头触地。

三叩首。

他起身时,泪终于流了满脸,也顾不得擦,只哽着嗓子道:

“草民祖籍嘉兴,东门外三里,王家渡。决口那天,水进屋时,草民的娘八十三了,瘫在床上,走不动。草民背着娘爬上屋顶,水还在涨……”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几次:

“后来,堤合了。水退了。草民背着娘下来,娘还活着。”

“草民听说了,是东宫送来的仙药,还有……还有公主殿下的……”

他没能说下去。

他只是颤抖着手,接过那块被小心翼翼地装入锦盒的金丝布,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他八十三岁的老母,像抱着满屋子重获生机的烟火气。

没有笑声。

没有人说话。

那方才还沸腾如滚水的拍卖大厅,此刻静得能听见窗外风穿过檐角铜铃的声音。

张掌柜轻轻放下槌,对身旁的伙计低声道:

“去,把门口那块‘聚宝斋’的匾擦了。擦亮点。”

拍卖会结束。

六块金丝布,共拍得白银三万八千两。

五娃抱着那叠厚得像砖头的银票回到东宫时,整个人是飘的。

他走过长廊,穿过月洞门,脚不沾地,像踩在一朵云上。那叠银票被他揣在怀里,隔着衣料贴着他的心口,沉甸甸的,又滚烫滚烫的。

他推开书房门。

萧靖昀和老大都在。

没说话。

他把那叠银票往案上一放。

——那声响很轻,却又很重。

然后他开始研墨,研得极慢,极匀。墨汁在砚台上缓缓洇开,浓黑如漆。他提起笔,舔饱墨,展开那本已经厚得快要合不拢的账簿,翻到新的一页。

提笔。

落笔。

《关于设立“御用尿布文化遗产保护及衍生品开发专项基金”的决议》

他一笔一划,字迹工整得像幼时初学写字时那般,每一笔都用力到几乎要穿透纸背。

一、系统登记、编号、存档。建立“皇室婴童用品文化遗产库”。

二、具有特殊历史意义者——灭火之“初啼布”、外交之“金丝布10”、抗洪之“防水布20”——列为“一级保护文物”,原则上不再出售,仅用于展览或赐予功勋卓著之臣。

三、普通库存,分等级定价,定期拍卖,收益全部注入“公主成长基金”。

四、授权四哥继续研发“尿布30”系列,重点攻关“自动显影”、“防伪溯源”、“遇水发光”等新功能。

五、新增“尿布文化国际交流”项目,作为国礼,赠予与大胤交好之属国、部落,深化“尿布外交”战略。

放下笔。

萧靖昀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在涌动。

“老五,”他慢慢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璇玑长大了,知道自己小时候的尿布,被你这样一块一块地……”

五娃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她只会骄傲。”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铁:

“这是她来这世上一趟,留下的印记。能灭火,能抓贪官,能交好邻邦,能堵住洪水救成千上万的人。”

他顿了顿。

“……她凭什么不骄傲?”

萧靖昀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在那份决议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萧靖昀。

老大接过来,也签了。

——萧远。

五娃最后签。

——萧靖晟。

笔落。墨干。

把那份决议,夹进账簿里。

三万八千两银票,在他面前铺开,像一片雪白的、沉默的江。

他开始分账:

五成,存入“公主成长基金”本金账户,纹银一万九千两。

两成,四哥技术研发奖励,纹银七千六百两。

一成,璇玑公主肖像权及个人品牌使用费,纹银三千八百两。

一成,拍卖行佣金及后续宣传推广费用,纹银三千八百两。

还剩最后一成。

——三千八百两。

他顿了顿笔。

然后写下:

“设立‘惊喜基金’,专项用于为璇玑公主殿下购置新奇玩具、精美衣饰、可口零嘴,以及一切能使殿下欢欣之物。”

“此基金来源为殿下本人之个人品牌收益,取之于殿下,用之于殿下。”

“待殿下长大成人,见此账册,当知——

她不曾白白来过这人间。”

墨迹渐渐干透。

萧靖昀

看到最后一行字,忽然偏过头去,望向窗外。

窗外,太液池的波光正一层一层地漾过来,穿过重重宫阙,穿过秋日明净的天,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像碎金。

他轻轻笑了一下。

“……老五。”

“嗯?”

“你有时候,确实是个好哥哥。”

五娃瞪圆了眼睛:

“什么叫有时候?我一直都是!”

东宫书房的灯火渐次熄灭。

只有那本越来越厚的账簿,安静地躺在书架最高层。

月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封面上那几个烫金的字——

“妹妹成长基金战略委员会”

账册·第一至第第一百九十八案

银光静静流淌,像一匹没有尽头的素练,覆着那三万八千两银票的数字,也覆着五娃临睡前添上去的那行小字。

“谨以此笔,纪念璇玑妹妹的尿布,为江南百姓挡住了一场洪水。”

“另注:此系本人职业生涯巅峰之作。”

“不服来辩。”

千里之外,江南。

那道重新合拢的堤坝静静地卧在夜色里。

江水温柔地拍打着新垒的土石,声音细碎,像婴儿的呢喃。

就在那堤坝最深处,在泥沙与木桩、石料与无数麻袋层层叠叠的拥抱之中,十二块绣着金丝云纹的布,静静地沉睡着。

它们曾经包裹过一个孩子最柔软的时刻。

如今,

它们托举着千万人的安宁。

水声,一潮一潮,如同摇篮曲。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深宫,一个孩子正沉沉睡着。

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刻在江南的石碑上,也不知道自己的旧物被千里之外的百姓焚香礼拜。

她只是蹬开了锦被,露出两只白嫩嫩的小脚丫。

月光照在她圆乎乎的脸上,长睫毛覆下来,像两片小小的、停栖的蝶翼。

她咂咂嘴。

翻个身。

把脸埋进姐姐瑶光温热的肩窝里。

——她的梦里没有洪水,没有拍卖,没有那些围绕她展开的、她全然不知的暗战与算计。

只有甜甜的奶香。

还有姐姐

轻轻的、均匀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