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们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动作迅速地退出这座气氛陡然变得古怪的议事厅。沉重的楠木大门在他们身后悄然合拢,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厅内只剩下父女二人,以及燕兰兰那断断续续,仿佛永无止境的抽噎。
少了众多目光的注视,燕兰兰的声势也稍稍弱了一些,但那委屈劲儿半点未减。燕问山走下石阶,高大的身影立在燕兰兰面前,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背脊,又笨拙地试图理顺她散乱的发丝。
“好了好了,兰兰”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无奈妥协:“不要哭了,别哭坏了眼睛。”他停顿了一下,在心里斟酌词句:“待会儿见了夜叉,爹替你好好说说他!身为师兄,就该有师兄的样子,怎可当着外人的面给你难堪?”他微微加重了语气,声音里带着冷意。
“若是你还觉得不开心,爹爹就狠狠地揍他一顿给你出气!”
燕兰兰的抽噎顿住,猛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她用袖子狠狠一抹鼻子,鼻尖被搓得更红,声音带着一丝狠厉。
“那就揍他!爹爹!你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顿!”
燕问山闻言,浓黑的眉毛猛地一挑,锐利的目光扫过女儿充满戾气的脸,那眼神瞬间褪去了温和,变得沉凝如渊,如同审视一片难以揣度的迷雾。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丝冰冷的试探。
“如你所愿,爹这就传执法堂……”
“爹爹,不要!”
听出燕问山竟然来真的,燕兰兰慌忙出声阻止。她猛地扑上来,双手抓住燕问山抬起的手臂。方才那股咬牙切齿要燕问山揍夜叉的狠戾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惶和恐惧。
燕问山顺势收回手臂,任由燕兰兰的双手握住他的衣袖。他垂下眼帘,看着她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惊惧,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唉……”浓重的叹息声在烛火摇曳的大厅里久久回荡,带着一丝沧桑与了然。
“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燕兰兰整个人猛地僵住,抓在燕问山衣袖上的手指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燎到,倏地蜷缩了一下。一股滚烫的热潮从她的脖子根飞快地涌上脸颊,她飞快地低下头,浓密的睫毛蝶翼般剧烈颤动,试图掩盖那几乎无处遁形的羞意。
厅内一片死寂,唯有烛心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门外残余的天光透过高窗上精致的雕花格,在地面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燕兰兰才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抬起红的仿佛要滴血的脸颊。她不安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目光怯怯地觑着燕问山深沉如古井的面容,然后飞快地左右瞟了瞟,像是防备着隔墙有耳。确定大厅里只剩下他们父女二人后,她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然后将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和羞怯。
“爹爹”她轻声问道:“我……我能不能……嫁给夜师兄?”
燕兰兰的声音虽轻,却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如同投入湖水中的石子,在燕问山布满风霜的心湖里激起了无声的波澜。
他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指节骤然收紧,泛出青白之色。
议事厅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父女俩的影子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窗外残余的最后一线天光彻底湮灭,暮色浓稠如墨,沉沉地压了下来。
燕问山缓缓地俯下身子,将脸凑到燕兰兰面前,灯火将他半边脸照得清晰,另一边则深深陷入浓重的阴影里,如同戴上了一副冰冷的面具。他静静地望着燕兰兰那双盛满了少女情愫与惶恐的眼眸,那双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固执地等待着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