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內
北方的寒流像是被谁撕开了口子，一股脑灌进连绵千里的太行余脉里。山是老山，横亘在冀晋交界的地界，一座挨著一座，望不到头。
没有边际，没有尽头，只有青灰色的山稜，在天还没冷透的时候，就被第一片雪盖住了。
雪是从十月底开始飘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子，被风卷著，打在人的脸上，凉得扎骨头。没人想到，这一落，就是整整七天七夜。
天是灰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尖上，像是一块浸了水的厚棉絮，沉得快要坠下来。
没有太阳，没有风停的时候，连一丝光亮都显得吝嗇。整个世界，都被裹在一片混沌的白里。
山静了。往日里能听见的鸟叫、虫鸣、山风穿过林叶的声响，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雪落的声音。极轻，极密，像是无数根细针，扎在枯枝上，扎在岩石上，扎在裸露的土地上。
无声，却又无处不在。连绵的大山，被雪一层层裹住。先是山顶的乱石岗，白了。再是山腰的松林、樺树林，白了。最后是山脚下的荒草坡、乱石滩，也白了。所有的稜角，都被雪磨平。
所有的沟壑，都被雪填满。一眼望过去，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的白，乾净得嚇人，也冷得嚇人。山路上早没了人影。山里的日子本就难。公社的粮库空著，山外的救济粮还在路上，被大雪堵在了山口。
村里人不敢进山，只缩在土坯砌的屋里，烧著捡来的乾柴，守著半袋红薯干，熬一天是一天。
只有山，还在那里。一动不动，被大雪埋著，像是沉睡了百年。雪下得太急，太密。风一刮，雪就横著飞，打在脸上，睁不开眼。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
再往深山里走，雪能没到腰腹。踩下去，鬆软的雪层瞬间塌陷，露出洼，全被雪盖住了。
那些平日里藏在草丛里的土坑，被山洪衝出来的石坑，深的浅的，大的小的，此刻都成了雪下的陷阱。表面看著平整，一脚踩空，人就会直直坠下去。
有的坑浅，只摔得一身雪，疼得齜牙咧嘴。有的坑深，是山体滑坡留下的巨坑，黑黢黢的，深不见底。雪盖在上面，形成一层薄薄的雪壳，看著结实，实则一触即碎。
人一旦掉进去，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雪会瞬间涌过来，把人埋住，连一点痕跡都不留。山沟也被雪填平了。两山之间的沟壑，平日里是流水的道，长著灌木，堆著乱石。
此刻，雪从沟底堆起，一直堆到沟沿，与两侧的山坡连成一片。沟的轮廓消失了。险地变成了平地，可底下藏著的，是冰冷的溪水，是尖利的石头，是盘根错节的树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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