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戴着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是严严实实的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身上是毫不起眼的深色休闲装,肩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风尘仆仆。
即使遮得这么严实,黎知许也在瞬间认出了那双眼睛。
季屿风。
黎知许脑子里那点关于粉丝分队的胡思乱想瞬间清零,只剩下一个加粗放大的名字,和随之涌上来的更为汹涌复杂的情绪。
他试图调整出一个轻松的表情,结果因为脸部肌肉用力过猛,变成了一个介于“惊喜”和“牙疼”之间的古怪神情,配上他此刻清瘦苍白的病容,效果相当清奇。
季屿风站在门后,没立刻过来,也没摘口罩。他先快速扫视了一圈病房,目光在程白白脸上短暂停留了一下。程白白立刻领会,她看了看病床上表情古怪的黎知许,又看了一眼浑身紧绷、情绪翻涌的季屿风,用惯常的、压低了的声音对季屿风说:
“好好说会儿话,别让他太激动。我去外面看着点。” 说完,她又朝黎知许递去一个“你安分点”的眼神,这才拉开房门,侧身走了出去,并随手将门轻轻带拢。
门锁合上的轻响过后,房间里彻底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以及两个隔着口罩与病床无声对视的人。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紧。
两年了。
对黎知许而言,是另一个世界的漫长岁月。可对眼前人,对这个世界……
黎知许喉咙发紧,看着那双死死盯着自己、情绪翻涌的眼睛,他吞了口不存在的唾沫,努力调动声带,试图用最惯常的、插科打诨的方式打破这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氛,结果一开口,声音是哑的,话也拐了弯:
“……阿屿?你这……是刚从阿富汗战区拍完《战狼3》外传来探亲,还是被高利贷追债躲我这儿避风头?”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什么破比喻!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努力维持着那个牙疼似的表情,期待对方能领会他“我没事你看我还能贫”的精神。
这一声,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季屿风猛地动了。他几步跨到床边,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他还是没摘口罩,只是红着眼眶,死死瞪着黎知许,胸口起伏得厉害。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黎知许的脸,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又蜷缩回去,最终只是紧紧抓住了床边的护栏,手背青筋都凸了起来。
黎知许看着他这副想靠近又强自克制的样子,看着他帽檐下那双盛满太多情绪、几乎要溢出来的眼睛,脑子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不是,兄弟,你这情绪铺垫是不是跳步骤了?我们难道不是应该先进行“终于醒了?”、“嗯。”、“感觉怎么样?”、“还行,死不了。”的标准流程吗?
“你……”季屿风终于开口,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闷闷的,嘶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颤音,“黎知许……你真是……”后面的话被更重的哽咽堵住。
他猛地弯下腰,不再犹豫,张开手臂,隔着被子,将病床上的人紧紧、紧紧地搂住。这个拥抱因为隔着被子,少了些直接的体温,但那力道,那透过衣物和被褥传来的、无法抑制的颤抖,却比任何直接的接触都更让人心头发颤。
黎知许能感觉到他埋在自己颈侧的肩膀在抖,隔着口罩,似乎有湿热的气息渗透过来。他没动,只是抬手,轻轻拍着季屿风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背脊,一下,又一下,心里想着:完了,看来刚才那个《战狼3》的玩笑一点都没缓解气氛,反而可能起了反作用。
他试图再挣扎一下,用被抱住而显得闷闷的声音说:“咳……轻点,季屿风同志,虽然我躺了两年可能骨质疏松了,但也不想成为第一个被兄弟拥抱勒断肋骨的明星……”
季屿风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手臂的力道似乎松了极其微小的一寸,但拥抱没放开,反而把脸更深地埋了埋,闷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传来:“……闭嘴。”
黎知许识相地闭嘴了,继续拍背。好吧,幽默感暂时失效,先哄下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季屿风才像是用尽了力气,慢慢松开他,直起身。他抬手,胡乱地抹了抹眼睛,然后才像是想起什么,一把扯下了口罩和帽子,随手扔在旁边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