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景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些女子,她们衣衫朴素,面带憔悴,却在此刻,灵魂闪烁着无比璀璨的光芒。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体谅她们的苦楚。
却没想到,她们回报给他的,是这样一份沉甸甸的、足以燎原的信任与牺牲。
一股暖流自胸中升腾而起,瞬间涌遍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与冰冷。
他伸出双手,亲自将跪在最前方的潘杏儿搀扶起来。
“都起来,都起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感动。
“你们的心意,本官心领了。你们能有这份心,比什么都重要。”
待所有女子都站起身来,陆明渊的目光一一扫过她们的脸庞,郑重地说道。
“本官的确想要将那帮人渣碎尸万段,但还没有下贱到,需要用你们的名声去作为惩戒他们的武器。”
“公道若是需要牺牲弱者的清白来换取,那便不是公道,而是另一种罪恶。”
“你们的这份勇气,应当用在好好活下去,用在开创自己崭新的人生上,而不是消耗在与那些烂人对簿公堂之上。”
他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谭伦,沉声吩咐道。
“谭大人,安排镇海司最精锐的亲卫,备好马车,将姑娘们安安全全地送回牛邙山。”
“沿途护卫,务必周全,不得有丝毫闪失。”
随后,他又对潘杏儿等人温言道。
“你们回去之后,安心纺织生活。”
“牛邙山的守卫,明日一早就会全部更换。”
“至于王维安那些人,本官自有处置的办法,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这番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所有女子彻底安下心来。
她们再次对着陆明渊盈盈拜倒,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谭伦点了点头,躬身应道:“下官遵命。”
他领着潘杏儿等人,转身离开了书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书房内又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陆明渊一人。
他静静地站在烛火摇曳的光影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那股被温情暂时压下的杀意,重新在他的眼底凝聚、翻涌。
片刻之后,谭伦去而复返。
他走入书房,看着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夜色的陆明渊,眉宇间的忧虑之色又浮了上来。
他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大人,”谭伦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王维安那伙人,您打算如何处置?此事毕竟牵连甚广,那些人背后盘根错节,若是不走朝廷的法度,怕是后患无穷。”
他思忖片刻,提出了一个稳妥的建议。
“下官以为,不若将此事整理成卷宗,先呈报给胡总督。”
“由胡总督的身份,再上报内阁与司礼监,让严阁老和徐阁老他们去争,让朝堂上的诸公去辩。”
谭伦的眼神里闪烁着官场老吏的精明。
“这样一来,案子就从咱们镇海司,变成了朝堂之争。”
“一天没有定论,您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他们关押在司狱司一天。”
“就算只是走完所有流程,从温州到京师,文书往来,部院会审,一来一回,没有一个半月也下不来。”
“到时候,就算最后朝廷碍于各方情面,只是将他们申斥一番,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可这一个半月的牢狱之灾,也足以让他们脱一层皮,吃足了苦头。”
“如此,既惩戒了他们,又全了程序,于大人您而言,是万全之策。”
这的确是一个老成持重,滴水不漏的法子。
将皮球踢给朝廷,利用冗长的官僚程序来变相惩罚罪犯,是官场中常见的手段。
既能达到目的,又不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陆明渊点了点头,看向谭伦。
“此计不错,便依你此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