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决然。
“民女……民女们,想活下去。”
想活下去。
这本是生而为人的最基本渴求,此刻从她们口中说出,却成了一种奢望,一种需要用尊严、用公道去交换的卑微祈求。
陆明渊的目光扫过堂下那一张张苍白而又决绝的脸庞。
他看到了恐惧,看到了屈辱,看到了挣扎。
但最终,在那层层叠叠的痛苦之下,他看到了一种近乎于野草般的韧性。
一种无论被如何践踏,只要有一丝缝隙,便要拼命钻出来,沐浴阳光活下去的韧性。
她们怕的,从来不只是王维安那些禽兽。
她们更怕的,是这个世道,是那些无形的、却能杀人于无形的规矩。
是那些能将她们的遭遇编排成香艳故事,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悠悠众口。
公堂之上的律法能惩戒恶人,却管不了人心中的偏见。
陆明渊心中那股想要将王维安等人立刻明正典刑的烈火,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冰冷的灰烬。
他缓缓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潘杏儿面前。
“本官明白了。”
“既然你们做了决定,那此事便依你们。”
“你们可以安心回牛邙山,后续的一切,本官自会为你们安排妥当。”
“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任何人去打扰你们的生活。”
潘杏儿闻言,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万福之礼,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感激的颤抖。
“多谢大人成全,大人之恩,我等永世不忘。”
然而,她并未立刻起身。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大人,虽然答应了她们的请求,但他心中的那团火,并未真正熄灭。
他那平静的眼神深处,藏着比之前更为冰冷的杀意。
潘杏儿冰雪聪明,她瞬间明白了陆明渊的为难与不甘。
他是在用自己的权势,为她们的怯懦和退让兜底。
一股莫名的勇气,忽然从潘杏儿心底涌了上来。
她看着陆明渊,一字一句地说道。
“大人,我们这些姐妹,都念着您的好,也知道您为了我们,甘冒奇险,得罪了不知多少权贵。”
“我们这条命,是您从火坑里捞出来的,本就是您给的。”
“若是大人您需要,随时都可以拿回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若是大人需要我们站出来,当堂对质,将那些畜生的罪行公之于众。”
“哪怕只是为了将他们赶出温州府,让他们不能再为祸一方,我们……我们也愿意!”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决绝的悲壮。
“我们愿意!”
“对!我们愿意!”
潘杏儿身后,那些原本低着头的女子们,此刻也都纷纷抬起了头。
她们的眼中含着泪,脸上却写满了同样的决然。
一个女子鼓起勇气,大声说道。
“大人,闺誉名声固然重要,可若是能让那些恶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让我们这点牺牲,能换来温州府其他姐妹的安宁,那……那也是值得的!”
“请大人下令吧!我们不怕!”
“我们听大人的!”
一时间,群情激奋,这些刚刚还沉浸在恐惧与挣扎中的女子,此刻却迸发出了令人动容的勇气。
她们并非不畏惧流言蜚语,只是她们更不愿看到自己的恩人,为了保护她们而束手束脚,独自背负所有的压力。
她们愿意用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去为陆明渊手中的那把名为“公道”的利剑,献上最后的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