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车子开到围墙大门前时,哨兵立正敬礼,他们是经过严格政审和军事训练的武警战士,不属于厂保卫科,直接由上级保卫部门管理。
“林所长!”哨兵班长小跑过来,敬礼,“请出示证件。”
林默从大衣内袋掏出工作证。
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国徽,里面贴着照片,盖着钢印。
这不是普通的厂区通行证,而是“特别通行证”,级别为“绝密”。
哨兵仔细核对证件、照片、钢印,又用仪器扫描了上面的隐形防伪标记,这才递还:“请登记。”
登记簿是特制的,纸张厚实,每页都有编号。
林默用专用的保密笔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大门缓缓打开,是厚重的钢板门,开合时几乎无声,车子驶入,林默从后视镜看到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院子里很安静,干净得几乎一尘不染。
道路两侧是光秃秃的法国梧桐,枝条在冬日天空下勾勒出简洁的几何图形。
主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红星军工集团能源技术研究所”,
林默推开厚重的防辐射门,门是铅芯的,重达三百公斤,但设计精良,推开并不费力。
一股特殊的气味扑面而来:金属的冷冽,机油的滑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臭氧味。
大厅空旷高挑,天花板离地足有六米,上面安装着密集的消防喷头和烟雾探测器。
墙壁刷着浅绿色的防辐射涂料,那是这个时代特有的色彩。
墙上挂着几幅巨大的示意图,都是手绘的,用精细的工笔画技法:
左侧是压水堆工作原理图,从反应堆堆芯到蒸汽发生器再到汽轮机,每一根管道,每一个阀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图上的字极小,但极其工整,一看就是老工程师的手笔。
右侧是核动力潜艇剖面图,从舰首到舰尾,每一个舱室、每一台设备的位置都精确绘制,反应堆舱用红色特别标出,旁边有详细的注解。
正中央是放射性物质处理流程图,各种管道纵横交错,像人体的血管系统。
这幅图最复杂,标注也最多,密密麻麻的小字让人眼花缭乱。
林默在大厅站了片刻,感受着这里的氛围。
安静,但不是死寂,而是那种高度专注的安静,仿佛能听到电流流过导线,仪器内部齿轮转动的声音。
走廊很深,两侧是一间间实验室。大多数门都关着,贴着白色的封条,封条上盖着研究所的红章和日期:“1983年1月8日封”。只有最里面那间,门缝里透出日光灯冷白色的光芒。
林默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依然发出轻微的“叩叩”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他停在门前,没有立即进去,而是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往里看。
实验室很大,至少有三百平方米,挑高五米,显得极其开阔。
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钢制平台,高出地面约一米,四周有护栏。平台上安装着一套复杂的设备——第一代核潜艇反应堆的1:3缩比模型。
即使只是缩比模型,它依然庞大得令人震撼。
银灰色的压力容器立在中央,直径约两米,高四米,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日光灯冷冽的光芒。
容器壁上焊接着密密麻麻的管道,粗的如成人手臂,细的如手指,纵横交错,形成一个极其复杂的管网系统。
每根管道都用不同颜色的油漆标记:红色是一回路,蓝色是二回路,黄色是应急冷却系统,绿色是控制棒驱动机构……
压力容器顶部是控制棒驱动机构,十几根银白色的控制棒悬在上方,像一柄柄待发的利剑。
侧面连接着蒸汽发生器,主循环泵,稳压器……每一个设备都擦拭得一尘不染,金属表面泛着冷峻的光泽。
各种仪表盘、控制台、监测设备环绕在平台四周,红绿指示灯交替闪烁,指针微微颤动。
七八个人正在忙碌。
韩志城院士站在主控制台前,戴着老花镜,身体微微前倾,正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
他头发全白,稀疏地贴在头顶,露出大片粉红色的头皮。
背有些驼,那是长期伏案工作留下的痕迹,但站姿依然笔挺。
他身边围着几个年轻人,都是他的博士生,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
有的在记录数据,笔尖在记录本上飞速移动,有的在调整仪器,手指精确地旋动旋钮,有的在小声讨论,声音压得很低。
所有人都全神贯注,以至于林默推门进来,金属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都没人发现。
“不对,这个温度梯度不对。”韩老指着屏幕上一段曲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你看,冷却剂出口温度318.7度,入口286.3度,温差32.4度,设计值是29.2度,高了3.2度。”
“虽然误差在允许范围内,但不能掉以轻心。”
屏幕上的曲线在跳动。
“小王,去查一下三号回路的流量计校准记录。”
韩老没有回头,继续吩咐,“我怀疑是流量计零点漂移。这套涡街流量计是上海产的,精度1.5级,理论上够用,但咱们工况特殊,高温高压,可能会影响精度。”
“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博士转身,快步走向墙边的文件柜。他的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摆动,露出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裤子。
“小张,把昨天的中子通量数据调出来,我要对比。”
韩老又说,“看看温度升高是不是因为局部功率分布不均匀。”
另一个稍年长的博士在主控制台的键盘上敲击。
那是台老式的计算机,键盘很大,按键按下时发出“咔嗒”的机械声。屏幕上弹出新的窗口,密密麻麻的数据如瀑布般滚动。
林默静静看着,没有立即打扰。
这台缩比模型反应堆,代号“朱雀一号”,是“朱雀计划”的核心。
韩老带领团队,用了两年时间,从零开始设计,制造,安装,调试。
所有图纸都是手工绘制,所有计算都是手算加算盘,所有设备都是国内厂家定制,有些甚至是红星厂自己的车间加工的。
现在已经完成了冷态实验和热态实验,即将进行首次临界实验,也就是让反应堆真正“运转”起来,达到自持链式反应的状态。
一旦成功,就意味着东大掌握了小型化核反应堆技术,核潜艇的动力问题将迎刃而解。
从此,我们的潜艇可以潜伏在深海数月不出,可以悄无声息地抵达地球的任何角落,可以携带战略导弹,形成真正的海基核威慑力量。
这是国之重器,是战略威慑的基石,是大国地位的象征。
所以韩老着急。
他今年年纪不小姐,高血压、冠心病……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他想在自己还能工作的时候,把这个堡垒攻下来,给国家,给后人,留下一件真正的镇国利器。
“韩老。”林默等了大约三分钟,等一组数据记录完毕,才轻声开口。
韩老转过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他从镜框上方看过来。看到林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哟,大忙人来了。”他把老花镜推回原位,直起身,捶了捶后腰,“如果是来劝我放假的,大可不必开口。我正关键时候呢。”
他招招手,示意林默过去:“你看这个数据。”
他手指点在屏幕上,“冷却剂温度异常,我怀疑是流量计校准漂移,或者是管道里有气堵。”
“这个问题不解决,临界实验就有风险,你知道,反应堆临界是个微妙的状态,多一分则超临界,少一分则次临界,必须精确控制。”
林默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堆芯入口温度:286.3℃
堆芯出口温度:318.7℃
一回路压力:15.2MPa
冷却剂流量:842??/h
中子通量密度:0(未临界)
控制棒位置:全插入
功率水平:0kW
每个参数后面都有设计值,用绿色小字标注。
温度、压力,流量……所有的实际值都在设计范围内,但正如韩老所说,温度梯度偏大了。
“温度差32.4度,设计值是29.2度,确实高了3.2度。”
林默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但韩老,这个问题,不一定非要现在解决。让团队休息几天,换个环境,说不定回来就有新思路。有时候,钻牛角尖就是因为离得太近了。”
“休息?”韩老摇头,白发在日光灯下泛着银光,“小林啊,你不懂。搞科研就像打仗,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现在正是冲锋的时候,不能停,我计算过了,如果顺利,正月十五前后就能进行首次临界实验。这要是耽误了,可能就得拖到三月份。”
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手很瘦,骨头硌人,但很有力:“我知道你是好意。”
“但我这把年纪了,过一年少一年。核潜艇早一天下水,咱们国家的海疆就早一天安全。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林默沉默了。
他懂,太懂了。
前世,他见过那些资料:东大第一代核潜艇092型,1981年下水,但问题很多,真正形成战斗力已经是八十年代末。
第一代弹道导弹核潜艇094型,要到二十一世纪初才服役。
而M国,1960年就有了“乔治·华盛顿”级弹道导弹核潜艇,携带16枚北极星导弹,射程2200公里。
老大哥,1967年有了667型,北约代号“扬基”级,携带16枚SS-N-6导弹。
落后了至少二十年。
这一世,如果能提前五年,十年,让核潜艇真正形成战斗力,让东大的海基核威慑力量提早建立,意义有多大,他比谁都清楚。
那意味着更大的战略空间,更多的外交筹码,更安全的国防环境。
但是……
林默抬起头,目光从屏幕移到韩老脸上。
老人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
“韩老。”林默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我懂您的心情,但是您知道吗?您现在就是这支队伍的旗帜。您站着,队伍就在,您要是倒下了,这支队伍就散了。您看看这些年轻人。”
他指了指周围的博士生们。那些年轻人停下手中的工作,静静地听着,脸上都带着担忧。
“他们都很优秀,都是您一手带出来的,但他们毕竟还年轻,经验不足。反应堆物理,热工水力,材料科学,控制理论……”
“这些知识在他们脑子里还是一片一片的,没有串联成系统,您就像那根串珠子的线,有您在,珠子就是项链;您要是不在了,珠子就散了。”
林默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更清晰,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国内在小型化反应堆研究上,进度最快,水平最高的就是咱们这个团队。”
“您手下的博士生,小张、小王、小李,都很优秀,但毕竟还年轻,万一您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他们至少需要一年时间,才能消化您留下的资料,才能理解您那些没写在纸上的经验,才能接上这个摊子。”
“这意味着什么?”
林默看着韩老的眼睛,一字一句,“意味着‘朱雀计划’要推迟一年,核潜艇要晚下水一年,国家的海防建设要慢一年。”
“而这一年,在国际局势快速变化的今天,可能会错过重要的战略窗口期。”
“这个责任,”他的声音几乎是在耳语,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我们谁都担不起。”
韩老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拭镜片,动作缓慢,一下,又一下。
镜片上的灰尘被擦去,重新变得透明。
他转过身,看着那台巨大的反应堆模型。
银灰色的金属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峻的光泽,管道纵横交错,仪表盘指示灯闪烁,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等待着被唤醒的时刻。
压力容器上喷着红色的编号:“ZQ-001”,
良久,韩老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你小子……”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湿润,“说话够狠。专挑痛处戳。”
“不是狠,是实话。”
林默的语气柔和下来,“韩老,我敬重您,您这一辈子,从美国回来,放弃优渥的生活,一头扎进大西北,一干就是三十年。您这样的人,是国家的脊梁。”
他上前一步,声音更轻了,只有两人能听到:“但正因为这样,我更希望您保重身体,咱们的目标不是今年、明年,是十年,二十年。”
“您得活着,看到核潜艇下水,看到航母编队成军,看到咱们的舰队远航大洋,看到咱们的海疆再无人敢犯,您得看到那一天,那才是对您最好的回报。”
韩老沉默着,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控制台的边缘。
实验室里安静极了。
几个博士生都停下手中的工作,看着这边。
小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咬了咬嘴唇。
小王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记录本的页角。
他们也想劝老师休息,但不敢说,在这个团队里,韩老是绝对的权威,是精神支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电子钟数字跳动:10:47、10:48、10:49……
最后,韩老缓缓点头。
动作很慢,很沉重,仿佛每个关节都在抗议。
“行。”他说,声音嘶哑,“我听你的。”
林默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但还没完全放下。
韩老继续说:“确实有点累了……这几天腰疼得厉害,晚上睡不好,白天头晕,医生开了药,让多休息。那就……休息几天。”
“太好了。”林默由衷地说。
“不过,”韩老话锋一转,竖起一根手指,那手指瘦得皮包骨,但指关节粗大,是长期做实验留下的痕迹。
“我得把今天的数据处理完。这个温度异常的问题,我得找出原因,写好分析报告,交代给小张他们。明天,明天下午五点下班,我一定走。”
他看着林默,眼神倔强而认真:“这个你得答应我,科研工作要有始有终,不能扔下半截就走。”
林默看着老人的眼睛,那里面有血丝,有疲惫,但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知道,这是底线了。
“一言为定。”林默伸出手。
“一言为定。”韩老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很干,皮肤粗糙,有很多老茧。
韩老转身,重新面向控制台,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晰有力:“小张,把过去一周的温度数据全部调出来,我要做趋势分析。”
“小王,准备对三号回路流量计进行现场校准,用超声波流量计做比对。小李,检查一下管道排气阀,看看有没有气堵……”
实验室重新忙碌起来。
林默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韩老佝偻但坚定的背影,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泛着银光,看着那些年轻的博士生围在他身边,专注地记录数据。
这个画面,他会记住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