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溪,书房。
时已入夏,窗外蝉鸣聒噪。
陈立并未如往常般打坐练气,而是盘膝坐在一个敞开的木箱前。
箱内并非整齐码放的元宝或官银,而是一堆散碎、大小不一、边缘粗糙甚至带着明显剪凿痕迹的银块、银角子。
这些银子成色不一,有的还沾着些许污渍,泛着一种略显晦暗的白光。
这是钱来宝刚刚送回的镜山绸缎铺子三月份营收,共计一万六千八百两。
不同于以往的规整银锭,这次送来的,几乎是铺子收来的原样银两。
一个月三百八十匹丝绸的销量,换来这箱白银。
若在往年,镜山一县全年能售出三百匹丝绸都算行情大好。
而如今,仅一月便有如此进项。
且据钱来宝所言,这还是他刻意压着出货量的结果,若放开销售,月售千匹亦非难事。
丝绸行情之好,可见一斑。
但,陈立将这些散碎银两堆在面前,却非为盘点家资,更非庆祝日进斗金。
莫说这万余两白银,便是当初隐皇堡下埋着的数百万两,亦未能让他心旌动摇分毫。
他在观察。
先天采炁诀悄然运转,视野已迥异于常人。
他看的是,银子之上附着的、寻常武者乃至宗师都绝难察觉的、无形无质却又真实不虚的“气”。
自参悟七杀老祖手札,明悟法则之路后,他便一直在苦思属于自己的道。
七杀祖师以“煞”为基,窥见命运法则一隅。
而他自身命格显化,与财星关联最深。
可这虚无缥缈的财,究竟为何物?
又如何能如煞气一般,成为修炼的资粮,乃至法则的显化?
这个问题,困扰他已久。
直至今日,钱来宝将这箱充斥着市井气息、形态不一的散碎银子抬入书房,他心中那层迷雾,才仿佛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以他如今归元境的修为、对天地元气的深刻理解,若要创出一门不错的内气心法,并非难事。
世间内功,无论玄门正宗还是佛家禅功,乃至七杀心经那般诡道,归根结底,皆是对“气”的修炼与运用。
他自身所修的五谷蕴灵诀,是以五谷精华滋养五脏,化生五行之气,根基扎实,中正平和。
阴阳定一真经,讲究摄取天地阴阳二气,于体内龙虎交媾,最终定鼎一元,玄妙非常。
长子守恒的降龙伏虎真功与次子守业的不动金刚明王诀,则皆属佛门一脉,侧重以气血精神为引,激发肉身潜能,炼就至阳至刚的伏魔之气或坚不可摧的明王真气,霸道强横。
即便如七杀心经之掠夺煞气,天香真经之采补元气,路径虽异,其核心仍未脱离“炼气”范畴。
灵境三关之前,无非是感气、养气、通脉、开窍、凝练内府、构筑神堂的过程。
但,陈立意不在此。
他所求,非是又一门精妙的内气功法,而是直指大道本源,显化天地规则的无上法门。
陈立俯身,并未去碰那些稍大的银锭,而是从箱角拾起几枚最小的、不足一钱、边缘被剪得歪歪扭扭、甚至染着些许污黑的碎银。
这些品相最差、最为不起眼的碎银之上,反而萦绕着一层最为纯粹、凝练的气晕,紧紧包裹着银屑。
反观那些五两、十两的银锭,其上之气则驳杂不纯,甚至夹杂暗红戾气,或缠绕灰色滞涩之感,且稀薄许多。
“原来如此……”
陈立眼中闪过明悟,想起十六字排盘书中对十神的阐述。
财分正偏,正财乃勤劳经营、循规蹈矩所得。
偏财则为投机侥幸、横发之财。
而劫财,更是巧取豪夺、损人利己而来。
银钱本身只是死物,但经手之人,获取此财的方式,乃至因果,都会在货币流转中,留下无形的印记。
这便是财气。
自家库房中那些熔铸规整的金银,其上气息或因时间长久早已消散,或因流转范围狭小、经手者单一而纯粹近乎于无。
而眼前这些流通于市井百姓之间的散碎银两,历经无数次交易,沾染了无数升斗小民为生计奔波的心力与汗水,凝聚的,正是最为本源的“正财”之气。
银子越碎小,流转越频繁,所附着的正财之气便越浓厚。
“若七杀煞气可夺,此正财之气,是否亦可为我所用?”
心念及此,陈立不再犹豫。
他目光灼灼,小心翼翼地将几粒碎银置于掌心,摒弃杂念,尝试依照自身的理解,缓缓运转心法。
起初并无反应,那财气似乎与天地元气、乃至内气都截然不同,难以捕捉。
陈立不急不躁,心神愈发空明,不再强求吸收,而是尝试去共鸣,去理解这股气息中蕴含的流转、等价、积累的独特意蕴。
渐渐地,他掌心传来极其微弱的温热感。
碎银上丝丝缕缕的气,开始脱离银块,缓缓渗入他的掌心劳宫穴。
过程缓慢至极,汇入经脉后,仅化作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纤细、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流,沉浮于手少阳三焦经中。
其量,甚至不及他当年练出第一缕内气的百分之一。
陈立并未失望,反而更加专注。
他以神念引导这丝微不可查的财气,同时,自元神中调出一缕精纯的元炁,缓缓包裹上去,试图解析、磨灭。
元炁与那丝财气轻轻触碰、交融、消磨……
片刻之后,陈立缓缓睁开了眼睛,眉头微蹙。
没有符文。
那丝财气在元炁的消磨下,如同冰雪般悄然融化,并未留下任何符文。
它似乎就是一种更为纯粹、但与世间万气皆不同的……载体?
“看来,并非如此简单。路,似乎找对了方向,但这财气……究竟该如何修炼?”
陈立低头看着掌心那几粒已然变得“平凡”的碎银,陷入了更深的思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