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历六年七月初八,三伏天的午后,靖国公府后园凉亭里却气氛凝重。
石桌上摊开一张新绘的《南洋海图》,墨迹未干,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岛屿、航线、洋流箭头。
苏惟瑾、俞大猷、周大山、苏惟奇四人围坐,个个眉头紧锁。
“确认了?”
苏惟瑾手指点在图上那个标着红圈的位置。
“确认了。”
俞大猷声音沙哑,这老将军刚从月港星夜赶回,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林水生的船队……回来了三艘,另外两艘没了。”
“带回来的消息,锡兰岛北部,贾夫纳半岛,密林深处有古城遗址。”
“黑巫师的总坛,就在那儿。”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活着回来的水手说,那地方……邪门得很。”
“怎么个邪门法?”
周大山瓮声问。
“树会吃人。”
俞大猷吐出四个字。
凉亭里静了一瞬。
苏惟奇咽了口唾沫:“树……吃人?”
“说是密林里有一种怪树,藤蔓会动,能把人缠住勒死,然后从树干渗出黏液,把尸体……化了。”
俞大猷说这话时,自己也不信,可水手们赌咒发誓,说亲眼所见。
苏惟瑾却神色平静。
超频大脑瞬间调出相关知识:食肉植物确实存在,但能“吃人”的树多半是传说。
可能是某种绞杀榕,加上黑巫师故弄玄虚,再配合药物致幻……
“先不管树。”
他敲了敲桌面,“说说地形、布防。”
俞大猷点头,指着海图:“贾夫纳半岛三面环海,只有一条陆路与锡兰主岛相连,易守难攻。”
“葡萄牙人在南边的科伦坡有据点,北边的贾夫纳原本是泰米尔人地盘,三十年前被黑巫师渗透,如今已成巢穴。”
他掏出一张草纸,上面是幸存水手凭记忆画的草图:“古城依山而建,分内外三层。”
“外墙是巨石垒的,高两丈;中圈是木寨,布有望楼;内圈是石堡,据说地下有密道通海。”
“兵力呢?”
苏惟瑾问。
“不明。”
俞大猷摇头,“林水生他们只在外围窥探,不敢深入。”
“但看到码头停着大小船只二十余艘,其中有葡萄牙式帆船三艘。”
“按常理估算,岛上能战者,至少千人。”
周大山倒吸一口凉气:“千里之外,孤悬海外,还经营得这般严密……”
“所以才叫心腹大患。”
苏惟瑾缓缓起身,走到亭边,望着园中盛开的紫薇花,“锡兰位于印度洋咽喉,东控马六甲,西望阿拉伯海。”
“黑巫师占此要地,进可威胁大明海疆,退可遁入南洋群岛。”
“若不除之,永无宁日。”
他转身,目光扫过三人:“我意已决——跨海远征,捣毁锡兰巢穴。”
“远征?!”
苏惟奇失声。
“国公三思!”
俞大猷也急了,“锡兰距大明何止万里?”
“海军虽强,可远洋经验不足。”
“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那是举国之力筹备多年。”
“如今朝廷刚推行新政,国库虽丰,可同时支撑北伐蒙古、南洋远征,恐怕……”
“不是同时。”
苏惟瑾走回桌前,“蒙古那边,我已令牛二设法挑拨鞑靼与瓦剌内斗,拖个一年半载不难。”
“南洋远征,筹备期至少一年。”
他手指在海图上划出一条线:“从月港出发,经占城、满剌加,到锡兰,全程约八千余里。”
“顺风时节,船队两月可达。”
“关键是——”
他顿了顿:“船,要够大;炮,要够多;人,要够精。”
七月初十,文华殿军事会议。
这次与会的不止武将,六部九卿都来了。
户部尚书王邦瑞一听要“远征锡兰”,脸都白了。
“靖国公,不是老夫泼冷水。”
老头儿抖着胡子,“您算过要花多少银子吗?”
“造新船、募水手、备粮秣、购军械……这还不算战损抚恤!”
“往少了说,也得三百万两!”
“国库刚有起色,这一下就要掏空啊!”
兵部尚书王邦瑞也皱眉:“锡兰远在万里,鞭长莫及。”
“黑巫师若据险死守,我军劳师远征,久攻不下,粮尽退兵,岂不徒损国威?”
几个御史更是直接开炮:
“穷兵黩武,非圣王之道!”
“舍近求远,置北虏于不顾,本末倒置!”
“臣请陛下驳回此议!”
小皇帝朱载重坐在龙椅上,被这场面吓得小脸发白,求助般看向苏惟瑾。
苏惟瑾却笑了。
他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先朝小皇帝一揖,然后转向百官。
“诸位同僚的顾虑,本公明白。”
他声音平和,“钱,要花;风险,有;北虏,要防——句句在理。”
话锋一转:“可诸位有没有想过,为何黑巫师要把总坛设在锡兰?”
殿中一静。
“因为那里安全。”
苏惟瑾自问自答,“离大明够远,离葡萄牙人够近,进可攻退可守。”
“他们算准了,朝廷舍不得花大代价远征万里,去拔一根‘看起来’不那么要紧的刺。”
他目光扫过众人:“可这根刺,真不要紧吗?”
“嘉靖二年,黑巫师在广西煽动瑶乱,死伤数万。”
“嘉靖五年,勾结郭勋谋逆,差点颠覆朝纲。”
“道历三年,渗透朝鲜,险些控制一国王政。”
“如今,他们盘踞锡兰,囤积火器,训练水师,勾结外洋——诸位以为,他们想干什么?”
“守着那个小岛过家家吗?”
这话问得众人哑口无言。
苏惟瑾继续道:“今日不除,明日他们就会袭扰东南海疆,截断海运,甚至勾结倭寇、葡萄牙人,三面夹击!”
“到那时,我们要花的银子,要死的将士,会是今天的十倍、百倍!”
他走到户部尚书王邦瑞面前:“王尚书,您管钱粮,最懂‘划算’二字。”
“今日花三百万两,永绝后患;明日花三千万两,疲于奔命——哪个划算?”
王邦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至于北虏,”
苏惟瑾又看向兵部尚书,“我已布置妥当,一年之内,蒙古乱不起来。”
“就算乱,九边新军是吃素的?”
“新式火炮是摆设?”
他最后转向那些御史:“圣人云: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黑巫师屡次犯我大明,害我百姓,乱我朝纲——此等恶徒,不该诛吗?”
“远征万里,扬我国威,震慑四夷——此等壮举,不该为吗?”
三个反问,掷地有声。
殿中一片死寂。
英国公张溶忽然出列,躬身道:“陛下,老臣以为,靖国公所言极是。”
“黑巫师不除,海疆不宁。”
“远征虽艰,却是一劳永逸之法。”
“老臣……附议。”
他这一带头,武将队列纷纷响应:
“臣附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