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颗种子,也种下了。
接下来的两天,宝石港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荷兰商站的守卫增加了一倍,三艘商船日夜有人值更,炮窗虽然还关着,可甲板上的炮衣全撤了,黑洞洞的炮口直接对着海面。
东岸那边更明显。
古纳塞克拉下令,所有桨帆船船员不许上岸,随时待命。
几个制高点的哨位加了人,还搬上去几门老旧的小炮——虽然打不远,可架势摆足了。
冲突在第三天下午爆发。
起因是一艘荷兰小艇在东岸水域“误入”了本地渔民的渔网区,双方吵了起来。
荷兰水手骂骂咧咧,本地渔民不依不饶,最后动了手。
荷兰人开了两枪示警,东岸立刻冲出几十条汉子,驾着小船围了上来。
虽然没真打起来,可火药味浓得能点着。
当晚,又出了件事:一伙“不明身份”的人试图夜闯荷兰商站,被守卫发现,双方对射了几枪,没死人,但商站一扇窗户被打碎了。
范戴克气得暴跳如雷,认定是古纳塞克拉在搞鬼。
古纳塞克拉则认为是荷兰人故意挑衅,想找借口独占港口。
猜忌一旦开始,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第四天清晨,一艘悬挂大明旗帜的快艇驶入宝石港,分别给荷兰商站和古纳塞克拉的木屋送去了请柬。
靖国公苏惟瑾,邀请双方上旗舰“镇海号”,共商“港口安宁与贸易繁荣大计”。
范戴克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去——大明舰队的实力他看见了,五十艘战舰,真要硬来,宝石港守不住。
而且,他也想探探这位靖国公的底。
古纳塞克拉本不想去,可郑七私下传话:“国公说了,若您不去,他就只好和荷兰人单独谈了。”
“到时候……”
话没说完,但古纳塞克拉听懂了。
不去,就可能被排除在外。
两人各怀鬼胎,上了同一艘接引小艇。
“镇海号”的议事舱布置得庄重而威严。
长条会议桌居中,苏惟瑾坐在主位,左侧是苏惟山、沈炼,右侧是徐光启、周大山。
范戴克和古纳塞克拉被安排在对面,两人隔着一个空位坐下,眼神都不看对方。
“两位,”
苏惟瑾开门见山,“宝石港近日纷争不断,影响贸易,也影响安全。”
“今日请二位来,是想找个长治久安的法子。”
范戴克用生硬的汉语道:“靖国公,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只想安心做生意。”
“可有些人,”
他瞥了眼古纳塞克拉,“总在暗中使绊子。”
古纳塞克拉冷哼一声,用僧伽罗语说了句什么,旁边的翻译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他说……荷兰人贪得无厌,想独占港口。”
“独占?”
范戴克拍桌而起,“我们只想保护自己的商站!”
“保护?”
古纳塞克拉也站了起来,叽里呱啦说了一串。
眼看要吵起来,苏惟瑾轻轻敲了敲桌面。
声音不大,可舱内瞬间安静。
超频大脑启动,现代国际法原则、谈判技巧、心理学策略在脑中飞速闪过。
“二位,”
苏惟瑾缓缓道,“争吵解决不了问题。”
“我有个提议——三方共管宝石港。”
范戴克和古纳塞克拉都愣住了。
“港口治安,由大明舰队负责。”
苏惟瑾继续道,“贸易税收,荷兰公司与本地首领各占四成,大明占两成,作为治安费用。”
“港内泊位、仓库、市场,按此比例分配使用权。”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这样,荷兰公司不用担心海盗骚扰,可以安心做生意;本地人也能分享贸易红利,不必担心被驱逐。”
“而大明,只求一个安全的补给点,以及公平的贸易环境。”
范戴克眼神闪烁。
这方案对荷兰人有利——四成税收,加上贸易利润,比现在偷偷摸摸做生意强多了。
而且有大明舰队负责治安,确实能省去很多麻烦。
古纳塞克拉却阴沉着脸。
黑巫师控制宝石港,可不是为了收税,是为了监视海上动向、截获情报、必要时封锁航道。
如果让大明舰队进驻……
“当然,”
苏惟瑾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如果本地首领不同意,那大明只好与荷兰公司单独合作了。”
“只是到时候,港口恐怕就……”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古纳塞克拉握紧了拳头。
他清楚,凭东岸那些乌合之众,挡不住大明舰队。
如果荷兰人再倒向大明……
“为了表示诚意,”
苏惟瑾忽然起身,“请二位到甲板上一观。”
众人登上甲板。
苏惟瑾一挥手:“鸣炮——展示!”
命令传下,旗舰侧舷十二门重炮依次开火。
“轰轰轰轰——!!!”
不是实心弹,是特制的礼花弹。
炮弹在半空炸开,化作十二朵绚烂的烟花,即使白天也看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舰队其余四十九艘战舰同时鸣炮。
“轰轰轰轰轰——!!!”
近六百门火炮齐鸣,声浪如海啸般席卷宝石港。
港内所有船只都在震颤,岸上的人吓得趴倒在地,连山崖上的鸟儿都惊飞一片。
炮声停歇,海面还在嗡嗡作响。
范戴克脸色发白,他终于明白这支舰队的真正威力。
古纳塞克拉更是腿软,勉强扶着栏杆才站稳。
苏惟瑾转过身,笑容温和:“这只是礼炮。”
“若是实心弹、链弹、榴弹……”
他没说完,但够了。
范戴克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我……荷兰东印度公司,同意靖国公的提议。”
古纳塞克拉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低头:“本地……也同意。”
“好。”
苏惟瑾微笑,“那从今日起,宝石港,三方共管。”
当天下午,大明舰队五艘补给舰驶入宝石港,开始补充淡水、粮食、果蔬。
荷兰商站送来了上好的肉桂、宝石样品,古纳塞克拉也“献上”了本地特产。
表面一团和气。
可夜深人静时,古纳塞克拉的木屋里,一个黑袍人从暗门走出,声音嘶哑:“嵬名大师传话——稳住他们,争取时间。”
“总坛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大明舰队北上贾夫纳……”
古纳塞克拉躬身:“是。”
他望向窗外港内的大明战舰,眼中闪过怨毒。
而旗舰“镇海号”上,苏惟瑾站在海图前,手指从宝石港缓缓移到北方的贾夫纳半岛。
超频大脑中,三条情报线索正在拼接:
一、古纳塞克拉同意得太快,必有诈。
二、荷兰商站一个低级职员,傍晚时偷偷塞给郑七一张纸条,上面用拉丁文写着:“小心,黑巫师在贾夫纳准备了‘惊喜’。”
三、胡三的海鸟侦察发现,宝石港以北五十里海域,有大量海豚异常死亡,尸体发黑,疑似中毒。
“惊喜?”
苏惟瑾轻声自语,“那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惊喜。”
他转身对沈炼道:“通知下去,补给加快,三日后启程北上。”
“还有——让格物学堂准备好所有防毒、解毒药物。”
“这一路,恐怕不太平。”
宝石港补给顺利,舰队士气大振。
四月三十,舰队准备启程北上贾夫纳。
可就在出港前夜,港内发生怪事——五名荷兰水手和三名本地渔民,在同一晚发了疯,症状一模一样:先是胡言乱语,接着浑身抽搐,最后口吐黑血而死。
更诡异的是,所有死者临死前都喃喃着同一句话:“海里有眼睛……在看着我们……”
格物学堂的学子连夜解剖尸体,在死者胃里发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黑色蠕虫,细如发丝,却在酒精里疯狂扭动。
徐光启脸色惨白地报告:“国公,这东西……不像自然生物。”
“学生怀疑,是有人故意投毒!”
几乎同时,瞭望哨急报:港外北面海域,出现大片浮油,油污中漂浮着无数死鱼。
油污正随着洋流向南扩散,眼看就要堵住宝石港出口!
苏惟瑾登上船首,望着那片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彩光的油污带,超频大脑疯狂运转。
投毒、怪虫、油污堵港……
这不是偷袭,是警告。
黑巫师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宝石港你能拿下,可再往北,每一步都是死路。
而油污带后方,隐约有船影晃动。
这一次,恐怕不是幻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