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历六年,九月初六,夜。
靖海王府书房里的烛光,亮得比往常更久些。
苏惟瑾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几份刚送来的密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锐光藏都藏不住。
“王爷,都查清了。”
沈炼站在案前,声音压得低低的,“王吉祥收养的那个孩子,确实七岁,左肩胎记与‘钥匙’纹样吻合。”
“但这孩子的来历……有点蹊跷。”
“说。”
“孩子是四年前从陕西送来的,说是逃荒的孤儿。可属下查了当年的灾民登记册,根本没有这号人。”
沈炼顿了顿,“送孩子来的人,用的是‘张记商行’的名义,而这商行……是张太后娘家弟弟张延龄的产业。”
苏惟瑾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四年前……正是嘉靖“飞升”那年。
陕西……那是西夏故地。
钥匙纹样的胎记……还有张家的背景。
“孩子现在在哪?”
“还在王吉祥城外的宅子里。”
沈炼道,“属下派人日夜盯着,没发现异常。不过王吉祥这两天常往慈宁宫跑,每次去都待很久。”
苏惟瑾点点头,又问:“太后那边呢?”
“按您的吩咐,消息已经‘漏’过去了。”
沈炼嘴角微扬,“咱们收买的那个小宫女春杏,今儿晌午在慈宁宫后园‘不小心’说漏嘴,说听到锦衣卫的人在议论,三日后要清查慈宁宫人员,好像查到了太后和宫外联络的什么‘证据’。”
“她信了?”
“信了。”
沈炼笑道,“春杏说,太后当时脸色就变了,手里的茶盏差点摔了。下午就把王吉祥叫去,关起门说了半个时辰。”
苏惟瑾闭上眼,超频大脑开始运转。
假消息已经放出,太后必然惊慌。
她知道自己经不起查——李福的事、王吉祥的事、还有严家那条线,只要一查,全是破绽。
狗急跳墙,这是人之常情。
而太后能跳的墙,无非两条:一是硬扛,赌苏惟瑾不敢真查;二是先下手为强,制造混乱,趁乱夺权。
以她的性格和处境,会选择哪条?
苏惟瑾睁开眼:“查太庙祭祀的日程。”
沈炼一愣:“太庙?九月初九重阳,陛下要去祭祖,这是早就定下的。”
九月初九……重阳。
西山之约也是这天。
苏惟瑾眼神一凝。
不是巧合,这是精心挑选的日子。
“太后要在太庙动手。”
他缓缓道,“制造意外——火灾、惊驾、或者别的什么,然后以太皇太后的身份‘稳定局势’,顺势提出‘垂帘’。再嫁祸给我‘护驾不力’,一举两得。”
沈炼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太大胆了!太庙是什么地方?她也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
苏惟瑾冷笑,“嘉靖‘飞升’她都恨了我四年,如今眼看垂帘的机会来了,又得知我要查她,不拼一把,等着束手就擒?”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紫禁城舆图前,手指点在太庙的位置。
“将计就计。”
他转身,“她不是要动手吗?咱们就让她动。”
同一夜,慈宁宫。
烛火把寝殿照得亮如白昼,可张太后却觉得心里发寒。
她裹着件狐皮披风,坐在暖炕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可捻珠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王吉祥佝偻着身子站在下首,那张老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娘娘,消息确实吗?”
他声音嘶哑。
“春杏那丫头亲耳听到的,还能有假?”
张太后咬牙,“苏惟瑾……他这是要逼死哀家!”
王吉祥沉默片刻,低声道:“娘娘,既然如此……不如先下手为强。”
张太后抬眼看他:“怎么下手?”
“九月初九,重阳祭祀。”
王吉祥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陛下要去太庙祭祖,那是最好动手的地方。咱们在偏殿准备些‘火油’,等陛下进去后……”
他做了个手势。
张太后瞳孔一缩:“放火?万一伤到陛下……”
“不会伤到。”
王吉祥阴阴一笑,“火起时,咱们的人会把陛下‘救’出来。到时候,太庙失火,惊了圣驾,靖海王身为护卫总领,难辞其咎。”
“而娘娘您以太后之尊,临危不乱,主持大局……顺势提出垂帘听政,谁敢说个不字?”
“那苏惟瑾呢?”
“他?”
王吉祥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火场混乱,死个把人……不稀奇。”
张太后心脏狂跳。
她恨苏惟瑾,做梦都想让他死。
可真的走到这一步,她又有些怕。
这毕竟是在太庙放火,惊扰祖宗灵位……
“娘娘,不能再犹豫了。”
王吉祥催促,“苏惟瑾三日后就要查慈宁宫,等查出来,咱们都得死!”
这句话戳中了要害。
张太后猛地攥紧佛珠,指甲掐进掌心。
“好。”
她吐出这个字,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你……去联络宫外的人。严世蕃那边,还有那几个勋贵……告诉他们,事成之后,哀家不会亏待他们。”
“是!”
王吉祥躬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退出寝殿,却没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拐了个弯,悄悄溜进慈宁宫后园一间废弃的柴房。
柴房里,早有人在等着。
是个穿着青袍的小太监,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眼神却很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