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与此同时。
齐州城内的画风截然不同。
戎狄南侵的声音传到城西难民安置区,直接变了味儿。
对这群刚安顿下来的流民来说,这不是士气,是催命符。
他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对“战争”这两个字的嗅觉,比野狗还灵。
“听见没?这是要动手了!”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汉,手哆嗦得跟帕金森似的。
他拼命把刚领到的棉被往破布包袱里塞。
嘴里还在碎碎念。
“五万铁骑啊!当年赤岩山才来了三千人,就把咱们那个镇子屠了个精光!这回齐州城……怕是药丸!”
旁边几个妇人一听这话,脸刷地白了。
“哇”的一声。
她们抱着孩子就开始哭,手忙脚乱地收拾细软。
恐慌这东西,传得比流感还快。
顺着这股子寒风,钻进了齐州城的大街小巷。
茶馆酒肆里。
前几日还在唾沫横飞、疯狂吹嘘“神麦”的说书人,立马闭了嘴。
场子冷了。
角落里,几个贼眉鼠眼的汉子互相对视一眼。
机会来了。
他们压低声音,对着周围神色慌张的茶客开始带节奏。
“你们还不知道吧?实锤了,那戎狄大王子是个变态杀人狂!听说发了毒誓,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我也听说了!咱们定北侯虽然厉害,可手里才几万人,哪挡得住人家五万精锐?”
那人撇了撇嘴,一脸看透世事的模样。
“我看呐,别指望了,趁早跑路才是正经!”
流言如刀。
刀刀往人心窝子上捅。
……
陈远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双手笼在袖中,像个寻常的落魄书生,一脚踏进了西市的喧嚣。
刚过街角,“丰裕粮行”门口那条蜿蜒的长龙便撞入眼帘。
“别挤!踩着我鞋了!”
“往后退!前面的,买完了赶紧滚!”
哭喊声、咒骂声夹杂着孩子的啼哭,把粮行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被几个壮汉挤得东倒西歪,手里那只破布袋子死死护在胸口,像是护着命根子。
“掌柜的!开门啊!不是说辰时就开卖吗?”
老妇人被人推了一把,踉跄着扑到柜台前。
干枯的手指抠着柜台边缘,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给我来十斤米!我有钱!这是我刚卖了簪子换的钱!”
柜台后面,一个满脸横肉的伙计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高脚凳上。
他手里捏着根竹签子,慢条斯理地剔着牙缝里的肉丝,眼皮都没抬一下。
“喊什么喊?叫魂呢?”
伙计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用竹签子敲了敲柜台上的木牌。
“没长眼?自己看价!”
老妇人眯着浑浊的眼睛,凑近那木牌一瞧,身子猛地一抖,差点瘫坐在地上。
“六……六文?!”
人群里有人尖叫起来。
“昨天才五文一升!怎么过了一夜就涨了两成?!”
“就是!官府不是贴了告示,严禁哄抬物价吗?你们这是明抢!”
“明抢?”
伙计冷笑一声,腾地站起身。
手里的竹签子往柜台上一插,入木三分。
“嫌贵?嫌贵你去喝西北风啊!你去城外找戎狄人要粮啊!”
他双手撑着柜台,身子前倾,那双倒三角眼里满是贪婪和不屑。
“告诉你们,戎狄大军压境,商路早就断了!这米是运一粒少一粒!今日六文,明日指不定就是八文!爱买不买,不买滚蛋,后面有的是人排队!”
“你……”
几个年轻汉子气得要把拳头挥起来。
“干什么?想闹事?”
伙计一瞪眼,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条胳膊粗的哨棒。
“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买卖!敢在这儿撒野,打断你们的狗腿!”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去。
那几个汉子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吱响,却终究没敢砸下去。
老妇人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一枚一枚地数着,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买……我买……”
她带着哭腔,将那一小堆带着体温的铜钱推过柜台。
“掌柜的,行行好,别扣称,家里的小孙子两天没见米汤了……”
伙计一把将铜钱扫进抽屉,连个正眼都没给。
随手抓起米斗,也不过满,往布袋里一倒。
“下一个!”
陈远站在人群外,看着老妇人捧着那干瘪的布袋如获至宝般蹒跚离去。
笼在袖子里的拳头骤然攥紧,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他没有停留,转身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
“掌柜的,扯两尺白布。”
陈远走进一家“陈氏布庄”。
柜台后的掌柜正拨弄着算盘,头也不抬。
“没货了。”
陈远指着货架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白布。
“那不是?”
掌柜的停下动作,抬起头,上下打量了陈远这一身寒酸打扮,面露嘲讽。
“那是给城里大户人家预留的。你要买?行啊,现银,翻三倍。”
陈远没说话,转身出门。
盐铺。
“今日盘点,暂停营业。”
炭行。
“天寒地冻,炭火紧俏,一口价,十文一斤,少一个子儿免谈!”
整条西市街,像是一夜之间换了人间。
那些平日里点头哈腰的生意人,此刻一个个都成了吃人的恶鬼。
他们把这即将到来的战火,当成了发财的狂欢。
陈远站在街道中央。
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拿着钱却买不到活命物资的百姓。
又看了看那些紧闭大门、待价而沽的店铺。
他吸了口冷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怒火。
“好,很好。”
陈远低声吐出几个字,霍然转身,大步朝着郡守府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压低帽檐。
那双露出来的眼睛里,杀意凛然,比这北境的寒风还要刺骨。
回到郡守府,刚进书房,就见程怀恩满头大汗地在屋里转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侯爷!您可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