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歇了。
更夫的梆子声也一并哑然。
新郑城,彻底陷入一片诡谲的死寂。
方才那由无数哭嚎、呻吟与惨叫交织成的死亡乐章,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凭空扼住咽喉,戛然而止。
韩非伫立在空旷的街口,背对着那座正在死去的城,面向无尽的黑暗。他纹丝不动,宛如一尊被夜色浸透的石像。
他的五感被前所未有地放大了。
他能听见,身后远处屋舍内,最后一声微弱的痉挛。
他能嗅到,空气中尸体独有的、那股淡淡的腥甜正无声弥漫。
他能感觉到,脚下曾养育他的土地,正一寸寸地变冷、僵硬。
他体内的血液,似乎也随之冷却,流速缓慢而滞涩。一种庞大的空虚感自胸腔深处炸开,顷刻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情绪。
没有悲伤,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意。
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
他完成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净化”,也完成了一场对自己的“献祭”。
那个曾挣扎于故国与理想之间的韩非,那个会为一首哀歌而感怀的韩非,那个尚存一丝人性的韩非,已经随着那倾入满城水井的毒,一同被彻底埋葬。
他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
掌心之中,是被指甲抠出的数道深深血痕,血迹早已凝固。
他用另一只手,将那些干涸的血痂一点一点、用力地抠挖下来,像在剥离一层无用的死皮。
他需要疼痛。
用最直接的肉体之痛,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证明他还是一个……会痛的人。
“轰隆隆……”
大地的尽头,传来沉闷如雷的轰鸣。
那不是雷,是铁蹄。
是三十万大秦锐士奔腾而至的脚步声。
黑暗的地平线上,亮起一列整齐的火把。
火光蜿蜒,如一条噬人的火龙,正迅速向新郑城逼近。
火光下,为首一员老将身披玄甲,面容冷峻如山,正是上将军王翦。
他率领大军,在城外十里处勒马停驻。
一名斥候飞马而来,在韩非面前猛地勒住缰绳。
“韩非大人,上将军有请。”
韩非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向那条火龙驰去。
他行至王翦马前,躬身一礼。
“廷尉韩非,幸不辱命。”
王翦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他没有看韩非,而是越过他的肩膀,望向他身后那座死寂的城。
“都解决了?”王翦的声音苍老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都解决了。”韩非的回答平静简洁。
“伤亡如何?”王翦又问。
他问的,自然不是秦军的伤亡。
“全员。”
韩非吐出这两个字时,眼皮都未曾眨动分毫。
王翦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肌肉难以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他征战一生,屠城无数,灭国上百,见过比这惨烈百倍的战场。
可是,像眼前这般,一座数十万人口的都城,在一夜之间无声无息地化为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也是第一次见。
而缔造这一切的,竟是眼前这个看似文弱不堪的书生。
王翦看着韩非那张比月色还要苍白的脸,和他那双比深渊更加空洞的眼睛,忽然觉得,一股寒意自脊背油然升起。
这个年轻人,比他麾下任何一员嗜血的猛将,都更加可怕。
“进城。”
王翦没有再多问,只是一挥手,下达了冰冷的命令。
“诺!”
三十万大军如黑色潮水,无声地涌向新郑。
没有想象中的喊杀声。
没有想象中的抵抗。
甚至没有一声犬吠。
秦军士卒手持兵刃,紧张地踹开一扇扇房门。
门后,没有想象中持刀的敌人,只有一家家躺在床上、睡得“安详”的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身材魁梧的壮汉,有依偎在母亲怀里的婴儿。
他们的脸上没有痛苦,甚至还带着一丝安详的微笑。
仿佛,只是做了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
一个年轻的秦卒看着眼前这诡异绝伦的一幕,胃里翻江倒海,扶着门框剧烈地呕吐起来。
旁边一个老兵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低声喝骂:“没出息的东西!这他娘的是天大的功劳!兵不血刃就拿下一座都城,几辈子都碰不上的好事!”
士兵们起初的恐惧与不适,很快就被这种诡异的兴奋所取代。
他们开始大摇大摆地在城中巡视,像在巡视一座属于他们的、巨大的战利品仓库。
韩非与王翦并肩立于城楼之上,俯瞰着这一切。
下方的火把,将整座城市照得亮如白昼。
“韩非大人,好手段。”王翦终于打破了沉默。
“上将军过奖了。”韩非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只是为王翦将军扫清了一些不必要的障碍。”
“你扫清的,可不仅仅是障碍。”王翦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你是在告诉全天下的人,与大秦为敌,会是何等下场。”
“也是在告诉我等武夫,”王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笔,有时候,比刀更锋利。”
韩非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座被他同胞的尸骨填满的城市。
这里,曾是他的家。
如今,是他的杰作。
也是他的墓碑。
他缓缓闭上眼。
一行清泪自眼角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