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他再度睁开眼时,那双眸子已再无半点波澜,只剩下比死亡更纯粹的冰冷。
旧的韩非已死。
新的韩非,自此永生。
大梁行营。
帅帐之内,空气凝如铁铅,沉重得足以压碎筋骨。
魏哲已三日未曾合眼。
他如一尊石雕,枯坐于巨大的堪舆图前,目光死死钉在“新郑”二字之上。那处插着一枚玄黑令旗,旗帜周围,被他用朱砂笔圈出一个触目惊心的血环。
他在等。
等一把刀落下。
也等一场死亡盛放。
帐外,蒙武焦躁地来回踱步,铁甲摩擦出“哗啦”的声响,搅得人心烦意乱。
“公子这是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向一旁的辛胜,“自从下了那道古怪的军令,他就没怎么开过口。”
“不就是灭个韩国吗?至于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蒙武满腹牢骚,“王翦将军的三十万大军压境,那新郑城还能长了翅膀飞了不成?”
辛胜抱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斩马刀,斜倚着帅帐立柱,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将军,你不懂。”
“我怎么就不懂了?”蒙武瞪眼。
“公子要的,不是一座城。”辛胜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他要的,是一座碑。”
“碑?”
“一座用整个国家的灭亡来铸就,足以令六国所有王孙贵族为之颤栗的墓碑。”辛胜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幽光,“而韩非大人,便是公子手中最锋利的刻刀。”
蒙武似懂非懂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他只是个武将,冲锋陷阵,他是在行。可公子心中那些九曲回肠的谋划,他想不明白,也懒得去想。他只知道,公子的剑锋指哪,他的大军便打向哪。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裂了营地的沉寂。
“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翻身下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帅帐,重重单膝跪地。
“启禀公子!韩国捷报!”
“王翦将军于昨夜兵不血刃,拿下新郑!”
“韩王安及其满朝文武,尽数‘病亡’于宫中!”
“城中,无一活口!”
此言一出,蒙武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他猛地望向魏哲,却见对方的脸上依旧古井无波,仿佛这一切,早已在他的算计之内。
“知道了。”
魏哲淡淡吐出三个字,挥手示意斥候退下。
他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伸手拔掉了那枚代表韩国的令旗。随即,他拿起朱砂笔,在新郑城的位置上,重重画下一个血色的叉。
一个国家,就此从堪舆图上被彻底抹去。
“公子神威!”蒙武压下心头的巨震,激动地抱拳道,“不费我大秦一兵一卒,便得一国!此乃不世之功!”
魏哲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帐外的寒铁。
“这不是功。”
“这是警告。”
他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蒙武与辛胜。
“收拾行囊,回咸阳。”
他的眼中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凛冽冰寒。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战场在咸阳,真正的敌,亦在咸阳。
胡亥,赵高。
一念及这两个名字,魏哲体内的杀意便如地底岩浆般翻涌不休。一想到月儿可能正在遭受的折磨,他的心便如同被万千毒蝎啃噬。
就在他准备下令拔营的瞬间,又一名传令官走了进来,神色透着古怪。
“启禀公子,咸阳来使求见。”
咸阳来使?
魏哲眉头微蹙。他未曾班师,嬴政应当不会派人催促。
“是何人?”
“是……中车府令,赵高大人府上的人。”传令官小心翼翼地回答。
赵高?
魏哲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他还没找上门,对方竟敢主动送上门来?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宦官扭着腰肢走了进来。他一见魏哲,便立刻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五体投地。
“奴婢叩见武安君!武安君千岁,千岁,千千岁!”
“有话快说。”魏哲甚至懒得看他一眼,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那小宦官也不恼,从地上爬起,拍了拍手。
立刻,有两名宦官抬着一口蒙着黑布的巨大铁笼,沉步而入。
“武安君,这是我家主人与十八公子,联名送您的一份‘回礼’。”小宦官尖着嗓子笑道。
“我家主人说,您送的礼太重了,他受不起。所以,特备薄礼一份,聊表心意。”
他说着,猛地掀开了笼子上的黑布。
笼中关着的,并非什么珍禽异兽。
而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是月儿身边最受宠信的贴身侍女,灵儿。
她还活着。但看她那副模样,或许比死了更痛苦。
她的头发被尽数剃光,脸上被刻满了羞辱的字眼,手筋脚筋俱被挑断。她像一滩烂泥般瘫在笼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响,舌头也被人拔了。
“畜生!”蒙武见此一幕,气得目眦欲裂,上前一步便要拔刀。
魏哲却抬手拦住了他。
他缓缓走到笼前。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魏哲脸上非但没有怒火,甚至连一丝波澜也无。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笼中的灵儿,那眼神,像是在端详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死物。
“回去。”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告诉赵高,告诉胡亥。”
“这件礼,我收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悍然出手,腰间的太阿剑随之出鞘。
剑光一闪而逝,那尖嘴猴腮的小宦官尚未来得及反应,头颅已然冲天飞起,滚烫的鲜血溅满帅帐。
“告诉他们。”魏哲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锋上的血迹,动作优雅得仿佛在擦拭一件心爱的艺术品。
“洗干净脖子,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