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病了。
这座帝国的都城，如同一位骤然染上寒症的巨人，明明秋阳高悬，骨子里却渗出彻骨的寒意。
长街空寂，行人绝迹。王公府邸的朱漆大门紧锁着往日的荣光。百官纷纷告病，偌大朝堂竟为之一空。
整座咸阳城，所有人都屏息敛声，仿佛在不约而同地装死。
只因他们知道，那个最擅长杀戮的男人回来了——
武安君，魏哲。
他携灭国之威，裹挟着一身洗不尽的血腥煞气，归来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什么也没做。
没有闯宫向君王哭诉，没有提剑去赵高府上寻仇，甚至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露面。
武安君就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这份沉寂，远比提刀杀人更令人恐惧。
所有人都明白，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才是最可怖的征兆。
……
赵高府。
赵高也“病”了。
他病恹恹地卧于榻上，面色蜡黄，一副随时都可能咽气的衰败之相。前来探病的宾客络绎不绝，却无一例外都被挡在了门外。
唯有十八公子胡亥，径直闯了进来。
“老师！您这是怎么了？”
胡亥一进门便扑到赵高床前，脸上写满了焦灼，“那个野种都回来了！您怎么还病得下去！”
赵高虚弱地睁开眼，对着胡亥摆了摆手：“殿下，小声些。”
“魏哲他……他没做什么吧？”胡亥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那个被送回来的血淋淋的人头，至今仍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什么都没做。”赵高咳嗽两声，嗓音沙哑。
“这，才是我最担心的。”
“一头被夺食的疯狗，不吠不咬，只说明一种可能。”赵高坐起身，凑到胡亥耳边低语，“它在蓄力，准备着能将你一口毙命的杀招。”
胡亥吓得一个哆嗦：“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等。”
赵高重新躺下，阖上双眼。
“等王上的态度。只要王上还站在我们这边，他魏哲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起浪来。”
“在咸阳，能杀人的不是刀，是规矩。”
胡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中的不安却愈发浓烈。
……
武安君府。
一份份请柬自此发出，送往咸阳城内每一位权贵府上。
“武安君大捷归来，为庆灭国之功，三日后于府中设‘凯旋宴’，恭请诸君莅临。”
请柬措辞谦恭有礼，但收到它的人，却如接到一纸催命符。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一个生死攸关的选择。
去，谁能担保那不是一场鸿门宴？魏哲的手段，他们早有耳闻。
不去，便是公然折了武安君的颜面。以那位睚眦必报的性子，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众人左右为难之际，一份格外特殊的烫金请柬被送到了胡亥府上。
除了客套的宴请之词，柬上还多了一行魏哲亲笔所提的小字：
“闻殿下爱猫，府中亦得一西域奇种，愿与殿下共赏之。”
胡亥盯着这行字，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他这是在挑衅我！”
他猛地将请柬摔在地上。
赵高不知何时已然“病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弯腰捡起了那份请柬。
“殿下息怒。”
“这哪里是挑衅？”赵高呵呵一笑，脸上重新堆起那熟悉的谄媚笑容，“这分明是服软。”
“他不敢动您，所以才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伎俩来恶心您，这恰恰说明，他怕了。”
“真的？”胡亥将信将疑。
“当然。”赵高一脸笃定，“殿下您想，他亲妹妹被您折磨成那般模样，他都未敢上门寻仇，如今反倒主动递上台阶，这不是怕了又是什么？”
“那这宴会，我去还是不去？”
“去！”赵高斩钉截铁，“不但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您是皇子，是未来的储君，他不过是一个靠军功上位的野种。您要让他，在满朝文武面前看清楚，谁才是这座咸阳城真正的主人！”
赵高的声音充满了蛊惑，胡亥被说得热血上涌：
“好！那我就去会会他！老师，您陪我同去！”
“奴婢遵命。”赵高躬身应诺，那双藏于阴影下的眼眸里，却闪烁着毒蛇般冰冷兴奋的光芒。
他仿佛已经看见，三日之后那场龙争虎斗的精彩好戏。
更仿佛已经看见，魏哲那颗高傲的头颅，是如何在煌煌皇权之下，被一寸寸碾入尘泥。
三日后的武安君府。
夜色如泼墨，将咸阳的天空浸染得深沉无光。府内却反常地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一场名为“凯旋”的盛宴正在举行，却与“盛大”二字毫不沾边，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诺大的庭院里，稀稀拉拉地摆着十几桌酒席。赴宴的宾客个个正襟危坐，噤若寒蝉。他们不敢交谈，不敢对视，甚至不敢让自己的呼吸声大上半分，只是死死地盯着面前那盘早已冰冷的菜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