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物体在地面拖行的粗砺摩擦。
“砰。”
殿门被猛然推开。
魏哲走了进来,手中拖着尚在昏迷的胡亥。他面无表情地将胡亥掷于大殿中央,动作利落,仿佛只是在丢弃一袋垃圾。
“王上,您的儿子,弄脏了臣的地方。”
魏哲开口,语调平直,不起波澜,不似告状,更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嬴政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上掠过,最终定格在魏哲那张年轻而冷酷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
辛胜与韩非押着一群满身伤痕的人证步入殿内,迫使他们跪在胡亥身后。韩非双手捧着一卷记录罪证的竹简,高举过顶。
整个麒麟殿落针可闻,空气凝固得仿佛一块巨大的琥珀,将所有人的呼吸都冻结在内。
殿门外,赵高跪在冰冷的石阶上,身体抖如风中残叶。他不敢进来,更不敢逃走,只能等待里面那位九五之尊的宣判。
许久。
嬴政终于动了。
他缓缓从王座上站起,一步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仿佛重重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没有看自己的儿子,径直走到韩非面前,接过那卷竹简。
他展开竹简,一目十行。
殿内只剩下竹简翻动时“哗哗”的轻响。
嬴政看得极慢,极仔细。当他看到最后,读到关于“催命香膏”的详细描述时,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无形的、磅礴的帝王之怒自他体内轰然迸发,仿佛将整座大殿的温度都瞬间抽空,降至冰点。跪在地上的几名人证,甚至听到了自己骨骼因寒意而发出的“咔咔”脆响。
他们从未想过,一个人的怒火,竟可以具象化到如此可怖的地步。
“好……”
嬴政合上竹简,口中只吐出一个字。
“好一个,为君之道。”
他转过身,看向依然昏死在地的胡亥,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抬起脚,狠狠踹在胡亥心口。
“噗——”
胡亥如同一只破麻袋般被踹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根铜柱上,喷出一口鲜血,悠悠转醒。
“父……父王?”胡亥迷茫地看着眼前这个让他又敬又怕的男人。
“你还知道我是你父王?”嬴政走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去谋害功臣家眷,朕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灵魂的寒意。
胡亥彻底慌了,连滚带爬地跪到嬴政脚下,抱着他的腿痛哭流涕:“父王!儿臣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是赵高!都是赵高教唆儿臣的!儿臣只是一时糊涂啊,父王!”
在死亡的恐惧面前,他毫不犹豫地出卖了自己最信任的“老师”。
殿外,赵高的身体如遭雷殛,整个人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嬴政厌恶地甩开他的手。
“废物。”
他不再看胡亥一眼,转身走回魏哲面前,凝视着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这个比他更狠、更绝,让他既欣赏又忌惮的“儿子”。
“你想要什么?”嬴政问得十分直接。他知道,魏哲费这么大劲,绝不是为了听胡亥一声道歉。
“我要他死。”
魏哲的回答同样直接,简洁如出鞘之刀。
嬴政沉默了。大殿的空气再度凝固。
所有人都明白,接下来帝国最有权势的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将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他毕竟是朕的儿子。”良久,嬴政缓缓开口。
“他也只是你的儿子而已。”魏哲寸步不让。
“他流着朕的血。”
“我的剑,不在乎血脉里流淌的是什么。”
“魏哲。”嬴政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要挑战朕的底线。”
“王上。”魏哲抬起头,直视那双深邃的龙睛,“你可以保他一次,但你保不了他一辈子。只要他还活着,总有一天,我的剑会落下去。”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一个臣子对君王的威胁。
嬴政笑了,怒极反笑。
“好。”
“好一个魏哲。”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竭力压制胸中的万丈狂澜。
“人,朕今天保下了。”
“但,朕可以给你一个交代。”
他转过身,声音变得冰冷而决绝。
“传朕旨意!”
“十八公子胡亥,心性乖张,德行败坏,不堪为储。即日起,褫夺其一切封号,贬为庶人,圈禁宗人府,终身不得踏出半步!”
褫夺封号!贬为庶人!终身圈禁!
这比杀了他,更令他痛苦,意味着胡亥政治生命的彻底终结。
胡亥听到这个判决,两眼一翻,再次昏死过去。这一次,是真正的心死如灰。
“至于……”嬴政的目光转向殿外那个瘫软如泥的身影,“中车府令赵高,教唆皇子,构陷忠良,罪无可赦。拖下去,车裂。”
话音刚落,殿外立刻响起赵高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随即被侍卫堵住嘴,化作沉闷的“呜呜”声,最后,一切归于死寂。
“这个交代,你可满意?”嬴政回过头,冷冷地看着魏哲。
魏哲的目光从那具被拖走的尸体方向收回,眼中没有一丝波动。他只是平静地躬身一揖:“谢王上。”
“只是,还不够。”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麒麟殿,没有带走任何一名“人证”。
因为他知道,这些窥见了皇家丑闻的人,一个也活不了。
嬴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闪过一抹浓烈的杀机。
“盖聂。”
“臣在。”剑圣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嬴政身后。
“跟上他。”
“找个机会。”
“让他从这个世上消失。”
嬴政顿了顿,补充道:
“用最荣光的方式。”
盖聂沉默片刻。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