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君府。
天光将亮,东方天际已泛起一抹鱼肚白。
熹微的晨光穿透窗纱,照入卧房。
床榻上的月儿仍在沉睡,眉头却紧蹙不展,仿佛在梦中也承受着无尽的苦楚。
魏哲守在床边,已经坐了整整一夜。
他纹丝不动,宛如一尊守护珍宝的石像,眼神却空洞地投向虚无。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嬴政看他最后那一眼。
那是一个帝王对一件失控工具所流露出的,最纯粹的杀意。
他知道,他与嬴政之间那层脆弱的信任,已荡然无存。
从今往后,他们是君臣,更是死敌。
他也知道,盖聂跟了出来。那个鬼魅般的剑圣,此刻或许就潜伏在府邸的某个阴暗角落,如最耐心的毒蛇,等待着给予他致命一击的机会。
魏哲并不在乎。
他现在只在乎一件事——月儿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竭下去。
那种来自西域的奇毒,正疯狂地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请遍咸阳名医,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答案:无药可解。
除非,能找到毒药的源头——西域,乌孙国。
“公子。”
辛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身上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浓重血气。
“都处理干净了?”魏哲没有回头。
“干净了。”辛胜答道,“昨夜赴宴的十三位王公大臣,已全部‘暴毙’于家中。廷尉府给出的结论是误食毒物。那些被带去麒麟殿的人证,也永远闭上了嘴。”
“很好。”
魏哲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俯瞰着这座刚刚从血腥清洗中苏醒的城市。
“韩非回来了吗?”
“已在路上。王翦将军留十万大军镇守新郑,其余兵马尽数班师回朝。”辛胜顿了顿,“只是……”
“只是什么?”
“韩非大人他……似乎变了个人。”辛胜斟酌着字句,“变得异常沉默,也……也更冷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冷。”
“那是好事。”魏哲淡淡道,“一把见了血的刀,总比生锈的强。”
他转过身,看向辛胜:“让你查的事,有结果了?”
辛胜从怀中取出一卷密报呈上:“查到了。那种毒名为‘浮生梦’,乃乌孙国皇室不传之秘。它不会立时夺命,却会一点一滴腐蚀人的神智与肉身,令中者在无尽的奇痒与幻觉中活活受尽折磨而死。解药,唯有乌孙王持有。”
乌孙国。
魏哲眼中闪过一片彻骨的冰寒。那个远在万里之外的西域小国,那个仗着山高路远屡次侵扰大秦边境的跳梁小丑。
“传我命令。”魏哲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命驻守陇西的李信将军,即刻点兵二十万,备足粮草与攻城器械。我要一个月内,让‘乌孙’这两个字,从地图上消失。”
辛胜的心猛地一颤。
为救一人,便要灭一国。
普天之下,也唯有他的公子,才有如此疯狂的气魄。
“公子,此事是否要向王上禀报?”辛胜迟疑道。
“不用。”魏哲摇头,“告诉李信,这是我的命令。让他打着清剿犯边乱匪的旗号行事。王上那边,我会处理。”
“诺!”辛胜领命,正欲退下。
“等等。”魏哲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刻着猛虎图腾的玄铁令牌,那是他私下掌控的秘密部队“虎卫”的调兵符。
“你亲率三百虎卫,去一个地方,把一个人给我‘请’回来。”
魏哲走到堪舆图前,手指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轻轻一点。
“燕国,蓟城。”
“请谁?”
“一个叫荆轲的人。”
荆轲?那个燕太子丹门下的第一刺客?
辛胜满脸不解:“公子要他何用?”
魏哲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地图上咸阳的位置,脸上露出一丝诡谲的笑意。
“我需要一个替死鬼。”
“一个分量足够,能让所有人都相信我死了的替死鬼。”
辛胜瞬间明白了,瞳孔剧烈地收缩:“公子,您是想……”
“没错。”魏哲打断他,“嬴政想让我死,那我就死给他看。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以为武安君已死。然后,我才能更自由地去做我想做的事。”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辛胜,一字一句地说道:
“去吧。记住,我要活的。”
辛胜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金蝉脱壳,死而复生。公子这近乎疯狂的计划,是要用一场惊天假死,骗过世上所有人,包括那位高高在上的始皇帝。
“公子,保重!”
辛胜单膝跪地,重重叩首,而后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卧房内,重归死寂。
魏哲走回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月儿滚烫的额头。
“月儿,再等等。”
“哥,很快就带你回家。”
他的声音温柔如水,眼神却比寒冬霜雪更加冰冷。
他将以死亡为代价换取新生,以一国覆灭来搏一线生机,亲手掀起一场席卷天下的血雨腥风。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燕国,蓟城。
深秋的风已带上砭骨寒意,刮过萧瑟的市井街道。与如日中天的秦国相比,这个偏安一隅的北方小国,处处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迟暮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