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出督亢地图,并未换来真正的和平。秦国的铁蹄,依旧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所有燕国人的头顶,随时可能落下。恐慌与绝望如瘟疫般在这座城市里无声蔓延。
城南一处偏僻酒肆,一个落拓男人正趴在油腻的桌上呼呼大睡。他衣衫褴褛,胡子拉碴,满身酒气混合着馊味,身边散落着几个空酒坛,状如最潦倒的市井无赖。
没有人知道,这个终日与酒为伴的醉鬼,便是曾被燕太子丹倚为长城的门客,那个一剑惊寒易水的第一刺客。
荆轲。
他的剑还挂在腰间,那柄淬了天下至毒的凶刃。只是如今,它被厚厚的布条层层包裹,看着与一根烧火棍无异。那曾能刺穿帝王胸膛的绝世锋芒,如今唯一的用处,只剩下挑开酒坛的封泥。
荆轲做了一个梦。
他梦回易水河畔,风萧萧兮易水寒。
太子丹与众门客白衣相送,高渐离击筑,他和歌而唱: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何等慷慨激昂,何等豪情万丈。
然后,梦醒了。
他依旧是那个趴在酒桌上的醉鬼。而那个曾让他甘愿为之赴死的太子丹,却早已将他视作一枚弃子。
刺秦失败,他侥幸逃回燕国,等来的却非英雄礼遇,而是无尽的猜忌与疏远。太子丹怕了,他怕秦国的雷霆报复,更怕荆轲这个失败的刺客,会成为秦国攻燕的完美借口。
于是,荆轲被遗忘了。
他从万众瞩目的英雄,沦为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他的雄心壮志,都随着日复一日的酒精麻痹消散。他想,自己这辈子大抵也就这样了,烂在酒坛里,死在这冰冷的异乡。
“这位,就是荆轲先生?”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语调平直,像一块没有温度的铁。
荆轲缓缓抬起头,用一双布满血丝的醉眼看向来人。来者一身黑色劲装,面无表情,身后还站着十数名气息同样冰冷的大汉。他们身上那股凝如实质的杀气,让整个酒肆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你们是谁?”荆轲沙哑地问。
“我家公子想见你。”为首的男人,辛胜,淡淡说道。
“你家公子?”荆轲嗤笑一声,“不认识。”
他低下头,准备继续睡。
“我家公子,姓魏,名哲。”辛胜一字一句地说道。
魏哲。
武安君魏哲。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荆轲脑海中轰然炸响,让他瞬间酒醒大半。他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他找我做什么?”
“我家公子说,他有一场天大的富贵要送给你。”辛胜面无表情,“一场能让你名留青史,万古流芳的富贵。”
“什么富贵?”
“刺杀武安君,魏哲。”
辛胜说出了一句让荆轲觉得荒诞至极的话。
“什么?”荆轲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们要我去刺杀你们的公子?”
“没错。”辛胜点头。
“为什么?”
“因为,我家公子想死。”
荆轲沉默了,他盯着辛胜那张不像在开玩笑的脸,觉得这个世界太过疯狂。有人想活,有人却求死,而且还是那个权倾朝野、搅动天下风云的武安君魏哲。
“我凭什么相信你?”荆轲问。
辛胜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物,扔在桌上。
那是一块黄金打造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栩栩如生的“丹”字。
燕太子丹的贴身信物。
“太子丹已经把你卖了。”辛胜冷冷说道,“他用你的命,和燕国半壁江山,换取了秦国三年的和平。而这份交易的中间人,正是我家公子。”
荆轲盯着那块再熟悉不过的金牌,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至此,他对故国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灰飞烟灭。
他被卖了,被他最敬爱的太子,像一条狗一样卖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荆轲突然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悲凉与绝望,笑着笑着,眼泪便滚落下来。
“好!好一个太子丹!好一个君臣之义!”
他猛地起身,抓起桌上残存的酒坛,将最后一点酒液狠狠灌入口中,然后将酒坛奋力砸向地面!
“砰!”
酒坛四分五裂,也摔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留恋。他一把扯下腰间剑身上包裹的布条,露出那依旧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淬毒剑身。
“我跟你们走。”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冽,那双醉眼重新燃起了名为“杀意”的火焰。
他不在乎魏哲为什么要死,也不在乎这是不是一个圈套。他只知道,他需要一个目标,一个能让他重新挥出手中之剑的目标。
哪怕,这个目标是他自己。
“我只有一个条件。”荆轲看着辛胜,说道。
“说。”
“我要亲手杀了太子丹。”
“可以。”辛胜点头。
“成交。”
荆轲拿起他的剑,跟着辛胜走出了酒肆。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望向南方的天空。
咸阳。
那里,有一个想死的大人物,也有一口天大的黑锅,正等着他去背。
而他,甘之如饴。
因为一个心死之人,早已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