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婉儿给蓝玉灌了绝嗣汤，事后，她又有些失悔。悔的是不该这般冲动，行事欠了周全，收拾蓝玉的法子有很多，她听说谢容陪蓝玉买簪珥，急火攻心，失了智。不过转念一想，也好，一刀切了，倒也干净，省却日后无穷无尽的麻烦与算计。一为泄愤，二呢，趁此契机让谢容清清楚楚地明白她的态度，随他纳蓝玉，还是红玉，只是孩子的母亲必须是她。至于那些个女人……随他赏玩罢，但根基只能是她。好在他心里虽有怒意，最后还是按捺下......“……针法还算熟。”戴缨将肠线穿过细银针眼，指尖稳得几乎不见颤，只在针尖挑起皮肉那一瞬，呼吸略略一滞。她垂着眼，睫毛在炭火映照下投出浅浅的影，盖住了眸底翻涌的酸涩——不是怕血，是怕这血里浸着的人命太重，重得她跪坐的膝盖发麻，重得她攥着针的手心沁出薄汗，却不敢擦。胡悍喉结滚了滚，没再吭声。他原想说“使不得”，可话到嘴边，见她额角沁出细汗，鬓边一缕碎发被湿气黏在肤上，那点粗莽的客气忽然就卡在喉咙里，化成一声极轻的“嗳”。归雁递来药酒棉团，戴缨蘸了，先拭去伤口边缘凝固的污血。胡悍身子绷紧，牙关咬死，却硬是没哼出一声。戴缨动作极轻，棉团擦过翻卷的皮肉时，他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可眼睛却一直盯着帐顶悬着的粗麻绳结，仿佛那绳结比自己胸前的刀口更值得琢磨。“忍一忍。”她声音不高，却像一缕温水，顺着耳道淌进他紧绷的神经里。胡悍鼻腔里应了声“嗯”，又觉太短促，补了句：“夫人手轻，不疼。”帐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接着帘子被掀开半幅，段括探进头来，玄色窄袖沾着灰，肩头还落着几星未化的雪渣——方才巡营刚回。他目光扫过帐内情形，略顿，朝戴缨微颔首，便转向胡悍：“胡队正，大人召你去前帐说话。”胡悍一怔，撑臂欲起，戴缨忙按住他肩头：“别动！”她语速快而清晰，“伤口未缝合，牵扯必裂，若真要紧事，我随你同去。”段括眉峰微扬，却未多言，只侧身让开帘口：“夫人若方便，也请一道。”戴缨点头，迅速将最后一针收尾，打了个极小的结，剪断线头，再覆上厚厚一层金疮药粉，用干净纱布裹严。她起身时膝头一麻，身形微晃，归雁立刻伸手扶住。她站定，理了理衣襟，对胡悍道：“将军稍候，药膏一个时辰后需换一次，莫碰水。”胡悍仰躺在木板上，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那素青褙子洗得泛白，腰身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可刚才执针的手，却稳如磐石。他忽然想起昨夜火把下，自己吼着“冲上去，杀！”时，身后那群新兵里有个瘦高个儿踉跄着跟上来，面巾滑落半截，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和眼前这位夫人，竟有三分相似的轮廓，都是眉骨清峭，下颌线利落得不肯弯一分。他闭了闭眼，喉头干得发紧。前帐内，陆铭章正俯身看舆图，沈原立于侧，指尖在西南一处山坳缓缓划过。炭盆噼啪一声爆响，惊得帐角铜铃轻震。戴缨进来时，陆铭章直起身，目光落在她沾着药渍的袖口，又抬至她脸上。她面色微白，眼下泛青，可眼神清亮如初雪融水。“坐。”他指了指下首空着的矮凳。戴缨依言坐下，归雁静立她身后。胡悍被两名军士搀扶着，勉强站定，行了军礼。陆铭章未看胡悍，只问戴缨：“伤员如何？”“轻者敷药包扎即可，重者需清创缝合。张医官说，今夜最险，若发热溃烂，恐难救。”她答得简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道浅浅的褐色药渍，“胡将军这处伤口深且长，若未及时缝合，血流不止，恐损元气。”陆铭章颔首，这才转向胡悍：“你带的前锋，引罗扶入谷时，为何在第三道隘口多停了半刻？”胡悍一凛，挺直脊背：“回大人，隘口两侧山势陡峭，末将见藤蔓缠绕，恐有伏兵，故令哨骑先行探路——”“错了。”沈原忽开口，声如玉石相击，“那藤蔓是新斩的，断口青白，且三处隘口藤蔓皆断，唯独第三处断口旁有半枚靴印，泥纹清晰，印的是北境新制的千层底战靴。”胡悍脸色骤变，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陆铭章却未斥责，只问：“当时你身旁，可有一名新卒，穿旧甲，左颊有痣？”胡悍猛地抬头，嘴唇翕动：“有！他……他替末将挡了流矢，箭镞斜插在肩胛，末将命人送他去后营……”“他叫宇文杰。”沈原接道，目光如刃，“罗扶禁卫副统领，无昊亲信，半月前混入我军，假扮逃兵。”帐内空气骤然凝滞。炭火噼啪声都似远去了。戴缨指尖一凉。她记得那日船舱里，鲁护卫咳着血，指着窗外雾中一艘小舟说：“夫人莫怕，是陆相公的人……”而站在船头那个抱臂而立的青年，左颊确实有一颗褐痣，眼神锐利如鹰隼——她当时只当是寻常军士，甚至因他衣甲陈旧多看了两眼。原来那时，刀已抵在北境咽喉。陆铭章踱至帐门，掀帘望外。风雪正紧，卷着枯枝撞在帐壁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他背影挺直如松，声音却沉缓如古井：“宇文杰未死。他肩胛的箭被拔了，此刻在后营单独看守。”胡悍双膝一软，重重跪倒：“末将失察，请大人治罪！”“治罪？”陆铭章终于回头，目光扫过胡悍惨白的脸，又落回戴缨身上，“若非胡悍多疑半刻，宇文杰早该在谷口放起第一把火——那火油桶本该藏在第三道隘口岩缝里。”他顿了顿，视线停在戴缨低垂的眼睫上：“夫人今日所救之人，恰是险些烧尽我八千将士的那人。”戴缨指尖掐进掌心，刺痛让她清醒。她抬眼，目光平静迎向陆铭章：“大人之意，是宇文杰尚有用处？”“大衍与罗扶，皆视北境为砧板之肉。”陆铭章步回案前，手指叩了叩舆图上大衍京都的位置，“可若这块肉，忽然长出獠牙，咬断了试探的刀——他们会不会慌？会不会急？”沈原唇角微扬：“宇文杰若‘死’于军中，尸首被罗扶细作偷运回去……元昊会信，这是陆都护清除异己，还是……北境内部已生裂痕？”胡悍愕然抬头。戴缨却懂了。她想起老夫人拍她手时掌心的皱纹，想起戴缨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谁记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有些裂痕无需撕开，只需让人看见缝隙里透出的光，便足以让窥伺者疑窦丛生。“大人想借宇文杰，反向种毒。”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陆铭章眼中掠过一丝激赏：“夫人既通绣工，可知‘锁绣’之法？”戴缨怔住。“针脚藏于布面之下，表面平滑如镜，内里却密密交织，牢不可破。”他指向舆图西南方那片焦黑的山谷，“此战之后，罗扶、大衍皆以为我们赢在刚猛。可若让他们知道，北境的‘刚猛’之下，早已埋好千条丝线——每一条，都连着他们自己的命脉。”帐外风雪声更大了。归雁悄悄攥紧了袖中一枚小小铜铃——那是戴缨今晨塞给她的，铃舌已被磨钝，摇起来只有极细微的嗡鸣。铃内藏的，是半片染血的罗扶军符碎片，从宇文杰贴身暗袋里取出，由张恒亲手淬过药汁，再由戴缨以绣娘手法，将碎片裹进三层素绢，缝成一枚不起眼的香囊。她今日跪坐木板之上，指尖染血，腕上银镯磕在药罐沿口叮当作响；她替胡悍缝合皮肉，也替北境缝合一道将裂未裂的危局。而此刻，她袖中那枚香囊正紧贴肌肤，温热如活物。“胡悍。”陆铭章忽然唤道。“末将在！”“你重伤未愈，即刻移至内帐休养。宇文杰由你亲自看守——他若少一根头发，你项上人头，便是祭旗的香烛。”胡悍重重磕头：“遵命！”陆铭章又看向戴缨：“夫人今日辛劳，明日不必再来营中。”戴缨起身，福了一福：“大人厚爱，妾身不敢辞。只是……”她抬眸，目光澄澈，“妾身虽不会医，却识得百草性味，也辨得金疮药里哪一味掺了假。若营中缺人手，妾身愿教几个稳妥的妇人认药、研药、配药——毕竟，”她微微一顿，笑意浅淡如雾，“绣花要千针万线，救命，亦是一针一线的事。”帐外风雪扑入，吹得炭火明明灭灭。陆铭章久久未语，只将目光投向帐角悬挂的铜铃。那铃铛静默着，仿佛从未听过人间惊雷。归雁垂首退至戴缨身后，右手悄然探入袖中，指尖抚过香囊上那道细密针脚——那是她主子今晨在灯下所绣，纹样极简，只是一株忍冬藤，藤蔓盘绕，生生不息。戴缨转身掀帘而出。风雪扑面，她仰起脸，任冰粒刺在肌肤上，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远处军帐连绵，灯火在雪幕里浮沉，像一串未熄的星子。她忽然想起幼时祖母教她绣忍冬：藤要柔中带韧，针脚要藏而不露，最要紧的是，结头必须打在背面，永远不能让人看见。风雪愈烈，她踏雪而行，青色裙裾扫过积雪，留下两行浅浅印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而就在她身后三丈，一座低矮的偏帐内，宇文杰靠坐在草席上，左肩缠着厚厚白布，渗出淡淡血色。他听见帐外风雪声，听见远处伤兵压抑的呻吟，也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一下，又一下，撞向嶙峋的肋骨。他摸向怀中——那里本该有一枚罗扶虎符，此刻却空空如也。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素绢香囊，触手微温，缀着细密针脚，绣着一株他从未见过的藤蔓。忍冬。传说此藤冬不死，春不衰，根须深扎于冻土之下，静待破土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