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原在一旁，目光不自觉地瞟向陆溪儿。见她方才还十分坚决地反对自家弟弟燃放爆竹，此刻听见宇文杰那样一说，面上虽然不赞同，却没再出声反对。“燃可以，切莫离得太近，伤着自己。”她说道。陆崇立时欢呼一声，忙不迭从旁拿过几根粗实的爆竹，小心翼翼地摆放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宇文杰将手中燃着的香头递给他，自己抱着手臂，退开几步。陆崇一手捂耳，把捉香的手伸出去，颤巍巍地落到爆竹的捻子上，“嗤——”的一声轻响......蓝玉喉头一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吸气都带着铁锈味。她膝弯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却在最后一刻撑住了——不是为了尊严，是本能地怕这一跪，便再难站起来。“夫人！”冬儿扑通一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毯上，“我家娘子真没怀，月信才走三日，大夫也未细诊，只凭脉象便断言有孕，岂可轻信？求夫人明察！”陆婉儿斜睨过去，指尖缓缓拨弄着腕上一支赤金绞丝镯，镯子沉甸甸压着皮肤，映得她指节泛白：“哦？三日？”她忽而轻笑，笑意未达眼底，“那倒巧了，爷前日夜里宿在我房中，我尚且记得清楚——你若真刚净，这肚子里的种，莫非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蓝玉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血气逆行冲得耳膜嗡嗡作响。她想说谢容昨夜确在她房中，可话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下——谢容并未留宿，他只是来坐了一盏茶，说了两句话，便去了书房。她不敢提，怕越描越黑；更不敢不提，怕坐实“私通”之名。喜鹊适时上前半步，声音柔得像裹了蜜：“蓝娘子，您别怪夫人狠心。这药，是太医院老供奉亲拟的方子，专为体虚胎动不安者所备，温而不烈，堕而不伤元气——夫人念着您伺候爷辛苦，特意让多加了两味养血的当归、阿胶呢。”蓝玉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当归、阿胶……那是安胎药里才用的配伍！她不是不懂医理。幼时父亲开药铺，她跟着学过几味常见药材的性状与功用。堕胎药必用红花、益母、牛膝、麝香之属，或峻烈如水银、芫花，或阴寒如马钱子、生川乌——绝无可能掺进阿胶与当归！可这话她不能说。一说，便是指证陆婉儿假借安胎之名行残害之事，便是将谢容置于不仁不义之地——谢容若知此事，必震怒；可若他不知，而她此刻声嘶力竭地喊出来，反倒成了疯妇构陷主母。屋内静得可怕，连烛火噼啪的轻响都清晰可闻。蓝玉眼角余光扫过那碗药，黑汁表面浮着一层薄薄油光，像凝固的血痂。她忽然想起昨日午后，谢容送她回小院时，在廊下停步，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青瓷瓶，递给她：“新得的润喉糖，含一粒，清甜不腻。”她接过来道谢，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那皮肤微凉，却稳得惊人。那时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低缓：“近来风大，你咳得厉害，莫硬撑。”她当时只觉心口发烫，如今想来，那青瓷瓶底，分明刻着极细的“太医院造”四字。——谢容早知她体弱易嗽，早知她需调养，早知她经期不稳，甚至早知……她或许会被人拿药试探。蓝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泪，只剩一种近乎死寂的清明。她慢慢抬起手，指尖微颤，却稳稳解开自己颈后盘扣，褪下外衫，露出里头素白中衣。接着，她撩起衣摆，将中衣下摆向上卷至腰际，露出一段纤细腰身与平坦小腹——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不见一丝青痕，不见半点浮肿，更无妊娠常见的淡褐脐周线。“夫人请看。”她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妾身腹上无妊纹，脐下无胀满，乳晕未深，手掌亦无掌纹变深之相。若真有孕，何至于此？”陆婉儿眸光一闪，未答，只轻轻抬了抬下巴。喜鹊立刻会意，端着托盘上前一步，碗中药汁晃荡，腥气扑鼻：“蓝娘子，趁热喝罢。夫人慈悲，允你自饮，不必人灌。”蓝玉盯着那碗，忽然笑了，笑声极轻，却让满屋人脊背发凉。她转过身，面向陆婉儿，深深福了一礼，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夫人，妾身斗胆，请您允准一事。”陆婉儿指尖一顿，饶有兴味：“讲。”“请夫人许妾身，面见爷一面。”蓝玉直起身，目光平静如古井，“若爷亲口命妾身饮下此药，妾身二话不说，仰脖喝尽。若爷……问都不问，便由着夫人处置妾身——那妾身便认了这‘僭越’二字，甘愿领罚。”满室寂静。冬儿惊得忘了呼吸；喜鹊嘴角笑意僵住；那老大夫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抠着木箱边沿，指节泛白。陆婉儿静静看着她，良久，忽然叹了一声，竟似真有几分惋惜：“你倒是比我想的，能耐些。”她微微偏头，对喜鹊道：“去，请爷来。”喜鹊应声退下，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蓝玉挺直脊背立着，像一杆被风雨压弯却未折的竹。她知道，谢容不会来——至少不会立刻来。他此刻应在书房批阅公文，或与幕僚商议年关赋税事宜。陆婉儿若真肯放人去请，至少需一盏茶工夫。而这盏茶工夫，足够发生太多事。果然，不过片刻，外间传来急促脚步声，却是另一婆子掀帘进来，面色仓皇：“夫人！不好了！爷……爷方才摔了砚台，打翻了整幅《虎城河渠图》，正发脾气呢！说谁也不见，连张师爷都被轰了出来！”陆婉儿眉心一跳，指尖狠狠掐进掌心。蓝玉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锋芒。——谢容不是不来，是故意不来。他听到了消息，却选择以雷霆之怒封锁书房，断绝一切传唤路径。他在给陆婉儿施压，也在……护她周全。可这份护，不能明说，只能藏在暴怒之下，藏在摔碎的砚台与泼墨的图纸里。陆婉儿沉默片刻，忽然抚着隆起的小腹，幽幽道：“罢了。既如此，今日便暂且作罢。蓝娘子，你好生回去歇着。身子要紧，莫要胡思乱想。”她顿了顿，笑意重新浮上唇角，温柔得令人胆寒，“毕竟……你肚子里的，也是咱们谢家的骨血。”蓝玉心头一凛。这话说得轻巧，却比方才逼饮堕胎药更毒——她若真无孕，这“骨血”二字便是悬在头顶的刀；她若有孕，陆婉儿便已悄然改口，将她腹中胎儿，纳入“谢家”名下，再不容她私下处置。“谢夫人恩典。”蓝玉再次屈膝，这一次，额角抵在冰凉的地砖上，久久未起。她听见陆婉儿吩咐：“喜鹊，送蓝娘子回院。再取两支上好人参，送去她房里，补气养神。”“是。”蓝玉被扶起时，腿脚发软，却强撑着走出上房。跨过门槛那一瞬，她忽觉一阵天旋地转，喉头腥甜翻涌，忙侧首掩口，袖口沾上一点暗红。冬儿吓得低呼，却被喜鹊一个眼风止住。蓝玉攥紧袖角，将那抹红死死裹住。她没回头，只望着长廊尽头渐沉的天色，灰云低垂，仿佛一块浸透墨汁的粗布，沉沉压向整个谢宅。回到小院，她屏退众人，独坐于灯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失血的脸，眼下青影浓重，鬓角汗湿。她伸手探入枕下，摸出那枚青瓷瓶——瓶身微凉，瓶塞未动。她拔开塞子，倾出一粒蜜丸。糖衣融于舌尖，甜得发苦。这不是润喉糖。是避子丹。太医院秘制，服后三日内，经血滞涩，脉象浮滑似孕，却绝无受孕之实。服药者若月信未至，极易被误诊为有孕。谢容给她的，从来不是宠爱，是护身符。他早已料到今日。蓝玉将蜜丸含在舌底，任那甜苦滋味在口中弥漫，直至化尽。她缓缓抬手，用指甲在梳妆匣铜面划下一道浅痕——不是记仇，是记恩。与此同时，谢宅书房。谢容负手立于窗前，窗外雪粒子已开始簌簌落下，砸在青瓦上，发出细密而冷硬的声响。张师爷垂手立在门边，大气不敢出。“查清楚了？”谢容问，声音听不出波澜。“回大人，查清了。”张师爷躬身，“那老大夫，是前年从京都流放来的，原是太医院弃徒，因篡改脉案致人殒命，被革了籍。他手中药箱，内衬夹层里藏着三副药：一副催经散，一副假孕散，一副……净胎散。三副药，皆出自同一方子，只增减一味君药，便可随意切换效用。”谢容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敲击某段早已熟稔于心的律令。“陆婉儿何时寻到他的？”“半月前。托的是海城旧仆，重金聘来，只做一事——替夫人验蓝娘子是否真孕。”谢容终于转身，烛光映亮他半边侧脸，轮廓冷硬如刀削：“她验的不是蓝玉有没有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幅被墨迹污损的河渠图，“她验的是……我到底站在哪一边。”张师爷喉结滚动，不敢接话。谢容却不再看他，只缓步踱至书案前，提起狼毫，蘸饱浓墨，在空白宣纸顶端，落笔写下两个字——“春衫”。笔锋凌厉，墨色淋漓，力透纸背。写完，他搁下笔，吹干墨迹，将纸折好，封入素笺，唤来心腹小厮：“送去陆府，亲手交予戴夫人。就说……谢某旧疾复发，恐误春约，特遣人致歉。”小厮低头应是，退出书房。窗外，雪势渐大，纷纷扬扬，覆了檐角，掩了石阶，也盖住了所有未出口的言语、未落定的棋局、未拆穿的谎言。而虎城街市，酒楼二楼，雅间门缝里漏出的灯火，正一寸寸暗下去。陆溪儿放下筷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缨娘，你说……蓝玉会不会有事？”戴缨正用帕子拭去嘴角一点酱汁，闻言抬眸，窗外雪光映在她眼底，清亮如初：“她若真有事，此刻已不在人世。既然还活着，且能被陆婉儿叫去上房‘说话’，那便是……还有用。”“有用？”陆溪儿蹙眉，“什么用？”戴缨望向窗外飘雪，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场雪：“用她，试谢容的底线；用她，量陆婉儿的胆量；用她，告诉所有人——这谢宅里，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主人。”陆溪儿怔住，手中茶盏微微倾斜，一滴冷茶坠落在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戴缨伸手，替她将茶盏扶正，指尖微凉：“溪儿，记住，世上最毒的刀，从不染血。它只轻轻一转，便叫人自己割开自己的皮肉，还要笑着谢恩。”雪，下得更紧了。整座虎城，仿佛被裹进一件巨大而无声的素白衣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