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缨坐在木墩上,两只手揣在袖中,一只脚搁于陆铭章的腿膝。不仅绣鞋泥了,连脚上的袜子也浸染,他便将那只袜褪去。“绢帕。”陆铭章一面说着,一面用手握住她的脚,生怕她受了冷。戴缨从袖中抽出一条巾帕,递过去。他接过,将她脚上的污印仔细地拭净,再给她套上干净的鞋袜,然后放至地面。“回去罢。”他说道。戴缨站起身,两人便并肩往回走,回去的路上,他拿眼梢瞥了她一眼,然后直直看向前方。“大冷天的,怎么跑到后......蓝玉心头一跳,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袖口绣着的缠枝莲边。那婆子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分明是奉命来催,连个缓口气的余地都不肯给。她垂眸应了一声“是”,转身时裙裾微旋,面上已敛去所有浮色,只余下三分温顺、七分谨慎。她没回屋换衣,也没叫人备茶——夫人召见,断不是为叙话喝茶。她顺着抄手游廊往正院走,天色沉得愈发快了,檐角悬着的两盏风灯被冷风掀得左右晃荡,光晕在青砖地上摇曳不定,像一条将断未断的线。廊下值事的小丫鬟见她来了,垂手让开,连声儿都没敢出。蓝玉步子未停,心却往下沉:从前夫人唤她,多是午后或晨起,从不在这灯影将暗未暗的当口。今儿偏挑这时候,怕不是要拿什么话压人。上房门虚掩着,里头静得落针可闻。她抬手轻叩三声,里头才传来一声“进”。推门而入,暖香扑面,却是沉水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药气。陆婉儿坐在临窗炕上,身上披着件银狐斗篷,手里捧着一只白玉盏,盏中热茶氤氲,映得她指尖泛着柔润的光。她并未抬头,只将盏沿轻轻一碰,发出极轻的“叮”一声。“坐。”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把薄刃,贴着耳根划过。蓝玉垂首走到下首一张玫瑰椅前,侧身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于膝上,姿态恭谨得恰到好处。她不敢看陆婉儿的眼睛,只盯着自己腕上那只素银镯子——谢容送的,窄窄一道,内里刻着“玉”字小篆,旁人瞧不见,她日日摩挲,早已熟稔于心。“今日陪谢郎逛街,可还欢喜?”陆婉儿终于抬眼,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蓝玉心头一凛,忙起身福了一礼:“妾身不敢言欢喜,只是谢郎体恤,允妾随行,已是莫大恩典。”“恩典?”陆婉儿低笑一声,搁下玉盏,指尖在案几上缓缓一叩,“你倒会说话。不过蓝娘子,我问你一句实话——你知不知道,谢郎为何带你去那家铺子?”蓝玉一怔,抬眸飞快瞥了她一眼,又即刻垂下:“妾……妾不知。”“真不知?”陆婉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钉,“那家铺子,是我陪谢郎挑了三次才定下的。他说,要给我打一副赤金嵌红宝的头面,好配我新得的那件云锦褙子。可你猜怎么着?他今日牵着你的手进去,挑的却是一支羊脂玉簪,簪头雕着并蒂莲,簪柄还刻了‘容玉’二字。”蓝玉脸色霎时褪了血色,指尖冰凉,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张了张嘴,喉间发紧,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陆婉儿却不再看她,只伸手拨弄着炕桌上的青玉镇纸,语气平缓如常:“蓝娘子,你既进了谢家的门,便该明白一件事——谢家的规矩,不比寻常商贾之家,也不似那些破落户,眼里只有个‘宠’字。谢郎他……”她顿了顿,指尖一顿,“他心里装着的人,从来就只有一个。”蓝玉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根弦骤然绷断。她想说谢郎待她并非敷衍,想说他夜里为她披衣、晨起替她理鬓、病中亲煎汤药……可那些话堵在胸口,重若千钧,竟一句也落不到实处。因为她忽然记起,谢容初来虎城那夜,曾独自坐在书房枯坐至三更,案头摊着一封未曾拆封的信,火漆印完好如初。她送参汤进去,他只抬眼看了她一瞬,那眼神空茫茫的,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原来,他早已有心上人。陆婉儿见她面色惨白,反倒笑了,端起玉盏啜了一口:“你不必怕。我叫你来,并非要你如何,更不会赶你出去——谢郎既开了这个口,我总要给他几分颜面。只是蓝娘子,你也该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谢家不缺你一个侍妾,更不缺你这点小心思。往后……”她目光一寒,“管住你的眼睛,管住你的嘴,也管住你的心。谢郎若哪日踏进你的院子,你伺候好便是;若不去,你便好好守着你的院子,绣你的花,读你的书,莫要出来晃眼。”蓝玉双膝一软,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妾……妾谨遵夫人教诲。”“起来罢。”陆婉儿挥了挥手,像是拂去一粒尘,“今儿的话,你听进去了,便罢了;若听不进去……”她没说完,只将玉盏往案上一放,清脆一声响,“那便不是我容不下你,是你自己,留不住谢郎的心。”蓝玉磕了个头,退着出了上房。风一吹,额上全是冷汗,浸湿了鬓角。她不敢回院,只沿着墙根慢慢走,越走越慢,最后在一处僻静角门边停住,扶着冰凉的青砖墙,才敢喘出一口气。天已全黑,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爆竹,噼啪作响,却更衬得这方小院死寂无声。她仰起脸,望着天上一弯惨白月牙,忽然想起初见谢容那日——也是这般冷冽的冬日,她在街市卖胭脂,他策马而过,忽而勒缰,翻身下马,问她:“这支‘醉芙蓉’,可是你调的?”她点头,他便付了三倍银钱,转身离去时,袍角翻飞,像一只掠过水面的鹤。那时她以为,那是命运垂青。可此刻她才懂,那不过是鹤翅扫过水面,涟漪散尽,水底依旧深寒。她攥紧袖中那只玉簪,簪尖刺进掌心,细微的痛楚让她清醒。她不能倒。谢容给了她身份,也给了她一条活路;陆婉儿容她留下,却也划下了不可逾越的界。她若想在这府里站稳,唯有两条路:一是彻底熄了心,做一只温顺的雀儿;二是……等。等谢容哪日真的忘了那个人,等陆婉儿哪日失了势,等这宅子里的风,终于吹向她这一边。她将玉簪悄悄塞进袖袋最深处,抬手抹去脸上泪痕,挺直脊背,一步步往自己小院走去。廊下灯笼照着她的影子,细长、伶仃,却固执地往前挪动,一步,又一步。而此时,陆溪儿正坐在西院灯下,对着一匣子旧物发呆。是戴缨下午送来的东西——几页泛黄的纸,一张褪色的纸鸢,还有一枚磨损严重的铜铃。纸鸢折痕凌乱,显然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铜铃内壁刻着两个小字:春衫。她指尖抚过那两个字,心头莫名一跳。戴缨只说:“是你幼时遗落的,前日收拾旧箱,偶然翻出。”可陆溪儿记得,这铜铃,是五岁那年,有人用红线系着挂上她床头的。那人说:“挂上它,夜里不惊梦。”后来她睡熟了,铃铛掉在地上,摔裂了一道缝,她哭了一场,那人便蹲下来,用金粉细细描补,一边描一边笑:“补好了,春衫不破,梦便不碎。”她那时太小,只记得那人指节修长,腕骨凸出,袖口沾着一点朱砂。再后来,那人便不见了。她将铜铃翻过来,背面果然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不是字,是个歪斜的“杰”字。她猛地攥紧铜铃,指节发白。窗外,北风忽起,撞得窗棂簌簌轻响,像谁在门外,迟疑地叩了三声。她怔住,铜铃硌着掌心,凉意直钻进骨头缝里。那“杰”字刻得极浅,若非翻转细看,几乎无法察觉——分明是幼时随手所为,笔画歪斜,力道不均,却偏生刻得极深,仿佛要嵌进铜胎深处,再难磨灭。窗外风声更紧,叩窗之声却停了。陆溪儿霍然起身,几步奔至窗前,猛地推开扇页——夜色浓稠如墨,檐角风灯在风里晃荡,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廊下空无一人,唯有枯枝在风中簌簌抖动,像无数伸向虚空的手。她探出身去,仰头张望,四下寂静,唯余风过回廊的呜咽。风卷起她鬓边碎发,拂过眼角,微痒,竟有些潮润。她退回屋里,将铜铃攥得更紧,指腹一遍遍摩挲那“杰”字凹痕。幼时记忆如雾中浮影,忽明忽暗:青砖地,竹席凉,一个高大的身影蹲在她榻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筋络分明的手腕;他低着头,金粉在铜铃上蜿蜒,像一道凝固的光;她仰着脸,看他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绷着,专注得近乎肃穆……那人是谁?为何连名姓都模糊了?只记得他身上有松脂与铁锈混杂的气息,还有袖口沾着的那点朱砂,红得刺眼,像未干的血。她忽然想起白日街市上,谢容站在首饰铺前,目光飘向酒楼二楼时那一瞬的失神。他那时看的,究竟是谁?陆婉儿?还是……另有其人?念头一起,心口便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她转身走到妆台前,掀开最底层的暗格——那里静静躺着一只褪色锦囊,针脚细密,已洗得发白。她解开系带,倒出一枚半旧的虎头铜扣,扣背刻着“宇文”二字,字迹方正,力透铜背。这是去年冬猎后,她从雪地里捡到的。当时段括的马惊了,冲散了队伍,她在林子边缘寻路,靴子陷进雪坑,弯腰拔靴时,指尖触到硬物。拾起来,便是这枚铜扣,还带着未散尽的体温。她一直没还。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一还,便断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怕一见,自己就再也藏不住心尖上那点灼热。她将铜扣与铜铃并排放在掌心,两件旧物静静卧着,一个刻着“杰”,一个刻着“宇文”。她盯着看了许久,忽然抬手,将铜扣轻轻按在左胸口——那里跳得又急又重,一下,又一下,擂鼓似的,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原来早就不止是喜欢看见他、喜欢听他说话那么简单了。是听见他名字便心头一颤,是见他皱眉便喉头发紧,是想起他冷言逐她那日,指尖戳他胸口时他倒吸冷气的模样,竟比自己挨骂还要疼上三分。她不是迷糊,是不敢信。不敢信那个在衙署阶下静立一个时辰、只为求一个战功机会的男人,会对她这个整日茶楼晃荡、被斥为“不讲理”的陆家娘子,存着半分真心;不敢信那个连陆铭章都要亲自压一压、留待大用的禁卫统帅,会在意她这点稚拙笨拙、连药膏都抹不匀的笨手笨脚。可铜铃上的“杰”字不会骗人,铜扣上的“宇文”也不会。她将两样东西重新收好,关上暗格,吹熄了灯。屋内骤然沉入黑暗,唯有窗外一点微光,映着她静坐的身影。她没有动,也没有睡,只是坐在那里,任思绪如潮水涨落——涨时是他在雪地里单膝跪地替她解靴带的侧影,落时是他在门边说“不必再来了”时紧绷的下颌线。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风势渐歇,檐角风灯稳稳亮着,光晕温柔地漫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小片暖色。她终于起身,走到书案前,磨墨,提笔。墨汁浓黑,笔锋悬停半晌,终究落下——不是写信,不是留诗,而是一张素笺,只题了四个字:春衫未解。写罢,她搁下笔,将素笺折成方胜,塞进枕下。明日,她要去一趟城西药铺。不是为他换药,是为自己买一味安神的药。戴缨说得对,终身大事,迷糊不得。可有些事,也无需迷糊到底。譬如,她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只是这答案,得等他亲口来问。她躺下,闭目,呼吸渐渐平缓。枕下素笺棱角微硬,硌着后颈,却奇异地令人安心。同一时刻,宇文杰正伏在沈原书房的案几上,就着一盏孤灯,反复描摹一张北境舆图。他右臂裹着纱布,执笔略显吃力,可笔锋却极稳,每一道山脊、每一条河道,都勾得清晰分明。沈原推门进来,见他额角沁汗,手中狼毫却未偏一丝,不禁摇头:“都头大人,你这伤还没好利索,倒先操起都护的心来了。”宇文杰头也不抬,只道:“罗扶的斥候,今晨又探到黑石岭东口。”沈原一怔,走近细看,果然见舆图东口处,用朱砂点了三个极小的圆点,旁边批注一行蝇头小楷:“三日,未撤。”“你怎知他们未撤?”沈原低声问。宇文杰终于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右肩,目光却仍锁在舆图上:“斥候的马蹄印,比往日浅半分——雪化了,地软,印浅,说明他们没换马,也没补给,是强撑着耗着。”沈原默然片刻,忽而一笑:“难怪大人说,要让你在营里多泡几年。你这双眼睛,比鹰隼还毒。”宇文杰没应,只伸手抚过舆图上黑石岭三字,指尖停顿了一瞬。岭下有条暗河,河畔曾埋过一面残旗,旗杆断裂处,刻着一个小小的“溪”字。那是他亲手刻的。无人知晓。他收回手,将舆图仔细卷起,放入木匣。窗外,风停雪住,天边隐约透出一点青灰。长夜将尽,而有些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