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镇南眼神闪烁不定,脑中思绪万千。
那么,撤兵?就此退去,吞下这惨败的苦果?
不,这念头一起,便让他牙龈紧咬,几乎渗出血来。
王师劳师远征,耗费钱粮无数,若因一部受挫便铩羽而归,朝中那些早就对他不满的言官会如何攻讦?
天下人会如何议论?军心士气又将遭受何等打击?
且敌军气焰必然更涨,下一次卷土重来,恐怕要付出十倍代价。
三千子弟的血,难道就白白流在落鹰涧了?
两难。
进,是可能万劫不复的深渊
退,是难以承受的耻辱与后患。
前进的脚步与撤退的号角,在他脑中激烈碰撞,发出震耳欲聋却又无人能闻的轰鸣。
一边是战略的理性在尖声警告,每一步都可能是更多白骨铺就。
另一边是军人的血性、主帅的尊严、帝国的威严在熊熊燃烧,发出不屈的咆哮。
他缓缓闭上了赤红的双眼。
风更紧了,卷着沙尘扑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仿佛无数亡魂在呜咽叩问。
掌心被剑柄的纹路硌得生疼,那疼痛清晰地提醒着他。
此刻,他不再是暴怒的将领,而是数万大军的主帅,是帝国在此地的柱石。
他的一念,决定无数生死,关乎国运消长。
夕阳终于沉下了最后一线光辉,无边的暮色如同墨汁,迅速浸染了天际,也笼罩了整个硌石原。
武镇南的身影矗立在高台边缘,如同化作了另一块沉默而嶙峋的巨石。
他依旧没有动,没有开口,只有那紧握剑柄的手,指节惨白如雪。
下一步,是进,是退?
这千钧重担,这无尽的两难,此刻全压在他一人肩头。
等待着一个或许会让自己余生都反复咀嚼、痛苦权衡的决断。
黑夜彻底降临,只有中军大纛在夜风中狂舞不休,像一团挣扎不息的黑色火焰。
夜色如墨汁般彻底泼满了硌石原的天空,连最后一丝残血的霞光也吞噬殆尽。
高台上,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灭,在武镇南刚硬的侧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
那长达数个时辰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终于被打破。
他的声音像是从磨砂铁石中挤出来一般,干涩、低沉,却带着不容置辩的重量:
“传令,三军衔枚,马裹蹄,趁夜色拔营,后撤百里。”
这短短一句话,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响在周遭将领的耳边。
短暂的死寂后,是难以置信的骚动。
“王爷!”
一员满脸虬髯、名叫雷彪的悍将猛地跨前一步,甲叶哗啦作响,他双目圆睁,急声道:
“不可啊!王崇义那厮虽折了三千兄弟,可我军根本未动,主力尚在!”
“此时撤退,三千儿郎的血岂不白流?末将愿领本部兵马为先锋,趁夜突袭敌营左寨,誓撕开一道口子!”
他胸膛起伏,眼中满是不甘的火焰。
另一名较为年长的将领也捋须皱眉,语气沉缓却急切:
“王爷,三军士气虽受挫,然远未至溃散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