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镇南手指着每一个人,一字一句,从牙缝中迸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与决绝:
“军国大事,岂容尔等再三置喙?利弊得失,本王岂不知晓?”
“但此刻,已无万全之策,唯有两害相权!继续在此纠缠,只有死路一条!传本王军令——”
他环视四周,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火星四溅:
“即刻拔营!违令者,斩!”
“本王”二字,他刻意加重,如同王旗的标杆,重重插在了这纷乱的营盘中心。
这不再是与部将商议的统帅,而是代表帝国意志、执掌生杀予夺的藩王。
一切争议,一切不甘,在这两个字面前,都必须彻底闭嘴。
怒吼声在夜空中回荡,压过了风声,压过了远处隐约的马嘶。
将领们终于彻底沉默了,脸上的激愤褪去,只剩下苍白的肃穆与服从。
他们深深低下头,抱拳,齐声道:“末将……遵命!”
命令如冰冷的潮水般迅速传遍营寨。
没有号角,没有鼓声,只有压抑的口令和急促却尽量放轻的动作。
火把被逐一熄灭,营帐被迅速拆除,车马辎重开始集结。
无数士兵沉默着执行命令,他们脸上带着困惑、疲惫,以及一丝终于要离开这死亡之地的茫然解脱。
黑暗如同巨大的帷幕,掩盖了这支庞大军队撤退的痕迹,也掩盖了主帅武镇南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沉重与孤寂。
他独立在高台,望着下方如蚁群般蠕动撤退的大军,望着远处敌军营垒方向那片吞噬了他三千精锐的黑暗。
撤退,是存续实力的不得已,也是吞咽下的巨大苦果。
王崇义的首级、三千子弟的冤魂、朝中的物议、未来的战局……
千钧重担,并未因这声“退兵”的怒吼而减轻分毫,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沉沉地压在了他的肩头,压向了那百里之外未知的宿命。
夜,更深了。
硌石原上,只余下空旷的风,以及风中隐隐的、血腥与尘埃的味道。
居庸关内,灯火通明,与关外那片吞噬了光与血的深沉黑暗截然不同。
城墙上的火把将垛口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后又骤然松弛的奇异气氛。
箭楼之中,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边塞深夜的寒意。
“马将军!大喜!”
岳鹏举几乎是撞开半掩的木门闯了进来,甲胄上还带着夜巡的霜气,脸上却因兴奋而涨得通红,双目在火光下灼灼发亮。
“哨塔瞭望看得分明,硌石原方向,武镇南的大营火把正在成片熄灭,人马调动迹象杂乱,是拔营撤退无疑!”
“看那动静,撤得甚急!”
他几步跨到沙盘前,手指重重戳在代表武镇南大营的位置,又迅速向北划去。
“末将请令,率轻骑出关追击!敌人士气新挫,仓皇退兵,正是衔尾痛击的良机!”
“若能斩获武镇南的中军,或至少截下其殿后部队,必能令大坤北境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