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望着窗外那轮始终沉默的月。
古月继续说。
她不知道那是仇敌。
至少一开始不知道。
她只是奉命——奉家族守护者之命——靠近那个少年,获取他的信任,学习他身后的传承,伺机……
伺机复仇。
这是她离开故土时就被赋予的使命。
她没有质疑,没有犹豫,没有想过除此之外的任何可能。
因为她是这个家族最后的血脉。
因为她背负着那沉甸甸的、不能辜负的期望。
因为她没有资格,为自己而活。
所以她靠近他。
她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记下他的一言一行,模仿他的一招一式。
她进入他所在的学堂,成为他同窗的伙伴。
她陪他走过漫长的修行之路,陪他经历无数次的生死搏杀,陪他度过那些寻常的、不寻常的、平淡的、惊心动魄的日日夜夜。
她以为自己在执行任务。
她以为那些日复一日的陪伴,只是任务的一部分。
她以为自己将复仇的刀刃磨得足够锋利,只等时机成熟,便刺入那个仇敌后人的心脏。
然后……
古月停顿了很久。
窗外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腹,发出柔和的、摇篮曲般的声响。
她望着那轮月,望着那月光下绵延无际的银波,望着那仿佛亘古如此、也将永远如此的夜色。
然后她轻声说:
“然后她发现,她不想杀他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轻得像千万年前,那枚落在深渊里的、再也捞不回的落叶。
“不是不能。”
“是不想。”
“她开始害怕那一天的到来。”
“害怕任务完成的那一刻,害怕自己必须举起刀的那一刻。”
“她甚至开始祈祷——祈祷仇敌晚一些发现她的身份,祈祷家族守护者晚一些下达指令,祈祷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她知道这是背叛。”
“背叛她的家族,背叛她的使命,背叛那些为了保下她而牺牲的亡魂。”
“但她控制不住。”
“她只是……不想杀他。”
古月垂下眼帘。
她的睫毛在月光下投落一片极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那深不见底的、翻涌了千万年的暗流。
“后来呢?”
司徒玄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问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的结局。
古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海浪声都似乎变得遥远。
然后她开口了。
“后来她发现。”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算计。”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坠入深渊的落叶。
“不是她在利用他。”
“不是她在欺骗他。”
“而是她——连同她的家族、她的使命、她自以为背负的一切——”
“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那个人知道她会来。”
“知道她会靠近他的后代。”
“知道她会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生出不该有的情愫。”
“他甚至知道——”
古月顿了顿。
“她会因为这份情愫,而无法下手。”
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
没有悲哀。
甚至没有自嘲。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