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横刀而立,冷眼看着野猪在那里不断嚎叫。
野猪吼叫一会儿,就又开始朝着江宁狂奔撞来。
江宁在练刀一事上很有天赋,父亲江廷一手家传刀法出神入化,年轻时入伍,便做前锋营,打仗时身先士卒,往往皆有斩获。
其实江廷对江宁的出生挺失望的,毕竟是个丫头,倒不是想让后代觅封侯,只不过想到祖传的刀法要在自己这代断了传承有些遗憾罢了。
直到江宁六岁第一次握刀时,第一次握刀她就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江廷大喜过望,想到自己女儿在气力方面可能比不过男子,于是他花了数年时间把家传刀法整改一二,变成了适合女子的轻巧路线。
刀法走势轻巧,如同细针钻薄雪,讲究的是一气接一气,气息不断,则刀法不断。
习武之人内外皆练,往往一气过后需要换气,而江廷改良后的刀法,往往是一气递出,气如丝连,招招不断。
但如今停格这么长时间,还是换气更为妥当,江宁胸中一口气将尽,她闭上眼睛,深吐一口气,只见这口气从鼻口之中吐出,隐隐带着白雾,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连至脐下一股热流涌动。
第二口气终于来了!
她精神一振,看了眼朝自己冲来的野猪,眼神又恢复了刚开始的凌厉,她右脚一顿,整个人不退反进,迎着野猪冲去。
她脚踩浮雪,不触及雪坑,反而在雪面上一掠而过,不留痕迹。
一人一猪刀牙相接,江宁身形快如风雷,只见刀光牙影碰撞,一时间打得难舍难分。
江宁心想如此下去只能被这畜生活活耗死。她刀势舍弃防守,以一种不遗余力的攻势出刀。
她骤然转变刀法,让野猪猛然有些不太适应,她寻得一个角度,露出破绽,刺出。
她这招舍命相搏果然奏效,野猪眼中恐惧再现,这一刀虽然直指它的喉咙,但她同样也露出自己的胸膛,野猪只需要一个回顶就可以把獠牙轻而易举地刺进她的心脏,但同样它的脖子也会被刺穿。
以命换命!
江宁当然不舍得死,她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自己喜欢还对自己好的人,他描绘的未来很好,她很期待,这时候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江宁是在赌,赌这个畜生的本能恐惧,不敢跟她以命换命。
果然不出她所料,那畜生舍弃了回身一顶,反而缩起脖子挡住她这一刺。
很好!
江宁心中想着,于是也开始不遗余力的疯狂挥刀,刀影飞快,每一刀或刺或剌,或砍或抹,都在猪皮上发出叮当的声音。
她刀快得不可思议,一息间就能出数刀,一会儿犹如夜雨潇潇,连绵不绝,一会儿又像情意浓厚,水性杨花的婉约词,细撩慢磨。
时如沧浪之水,豪侠负剑,又如激荡飞扬,血脉喷薄的豪放词,大开大合。
而且刀刀精准地打在一个地方,野猪就像一个木桩除了抱头挨刀痛嚎,一个反抗做不出来。
这就是赌输的下场!一步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终于,只听呲啦一声,好似锦帛裂开,又似筝弦绷断,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嚎发出,只见野猪的背部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大刀痕。
江宁知道这畜生要发狂,于是赶紧跳起,足尖在那野猪的獠牙上一踩,借力抓住自己的刀。
她空中翻身,脚在树干上再一借力,高高跃起,伸出手抓住一根大树的枝干,身如轻燕一个翻身就上了树。
野猪开始乱蹦乱跑,皮开肉绽疼得它好似疯了一样开始乱撞。
她站在树上冷眼旁观。
没一会儿功夫,野猪就冷静下来,血液把它染红,更显得凶恶,它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死死盯着树上的江宁。
江宁缓缓从树上跳下,她知道这场生死搏杀要到最后一刻了,那么接下来是自己乘胜追击大获全胜,还是稍有不慎,被这畜生一击毙命,就看接下来了。
江宁缓缓站定,冷冷地看着这头已经是回光返照的野猪。
野猪也不敢贸然前进,双方就又对峙起来。
江宁紧绷的神经这一刻忽然有些松懈,可能是真的累了,她居然想起了小时候父亲监督自己练刀的时光。
从自己打记事起,父亲在练刀一事上从来就是一副板着脸的认真模样,仿佛那个温柔的父亲在那一刻换人了。
父亲每次从衙门里放差回来,都会自顾自地在家中院子里倒上一碗黄酒自酌,顺便监督自己练刀。
她忘不了父亲在夕阳下,掂起酒坛,黄澄澄的酒液在黄昏的照射下如同琥珀一样的颜色。
所谓练刀只是简单的劈,挑,刺。
没有自己在茶棚下听拉着双弦的说书先生,讲述的先秦游侠那一刀一剑的飒爽英姿。
每天一千遍的简单劈刺挑让她烦透这枯燥乏味的生活,她不明白父亲在军中的名头和军功就是在这一招一式下打出来的吗?
所以她每次问询父亲这个问题,父亲只会温柔告诉她不要好高骛远。
那是一个雨夜,漫天大雨。
父亲这次放差格外的晚,她在睡梦中被推门声吵醒,起身掌起灯撑伞走出后院,来到正堂。
父亲披着蓑衣,湿漉漉地往下淌着水,不过水在昏暗的灯光下血红血红的。
父亲一把脱下蓑衣,只见右臂袍服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她吓一大跳,那是她第一次见父亲受伤。
而父亲只是面无表情地拿起桌角的黄酒倒了满满一大碗,一口气喝了半碗,把剩下的半碗黄酒倒在了右臂伤口上。
清洗完伤口,父亲只是说了一段话,武技素来就是杀人技,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必要死人。
我以前不教你是因为你年纪小,姑娘家家的还顽皮,怕你出去伤人,积年累月的简单招式和无数圣贤书的教导更是磨炼你的心志,现在咱家梨儿奴终于长大,我就把这家传刀法传授于你。
那时外面的雨声潇潇,她忘不了父亲那一刻的眼神是那么明亮,就好像天天的星星一般。
如今父亲已经为国捐躯,自己也来到了千年以后。
真快啊!但那晚的雨声如今思来还是那般嘈杂。
江宁有些感慨,也有些想哭。
野猪慢慢发现,眼前这位人类的眼睛在这一刻是如此的明亮璀璨,一股浓郁的恐惧和死亡感蔓延它的全身,它那颗不通明智的心在这一刻居然有些恐惧地颤抖起来。
‘来吧,最后一刀,父亲。‘
江宁闭上眼睛,她在如此寂静的环境中似乎,好像,真的听到了手中刀刃的鸣叫!
她出刀了,
很快,
快得不可思议,
快得如同千年前父亲的刀!
杀人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