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户部尚书王强快步走到李东阳身边,躬身行礼,语气急切又无奈。
“首辅,常平仓的十万石粮食,已经发放了三万石,暂时还能支撑一段时间,但凤阳府的灾民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应天府,后续的粮食储备,恐怕远远不够啊!再没有粮食送来,咱们就撑不住了!”
李东阳皱了皱眉,眉宇间凝着几分焦虑,目光望向北方,沉声道。
“锦衣卫的驿卒已经出发五天了,按理说,此刻应该已经抵达京师,送到陛下手中了。陛下素来体恤百姓,收到灾情奏报后,肯定会立刻下旨,调运大批粮草和药材过来,咱们再坚持几天,再撑几天就好!”
他的话音刚落,一名亲兵快步跑了过来,神色急切,躬身道。
“首辅,不好了!南赣、建昌的官员派人送来急报,说宁王府派了大批人手,带着粮食和药材,赶赴南赣、建昌救灾,给百姓们发粮食、送药材,还出钱雇人掩埋死者尸体,当地百姓都被宁王感动,纷纷称赞宁王是‘贤王’,感念宁王的恩德!”
“什么?!”李东阳猛地停下手中的动作,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也随之降低,握着账本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宁王朱宸濠突然派人去南赣、建昌救灾,绝非巧合,这分明是借着灾情,刻意收买人心,为他日后的谋反大计做铺垫!
旁边的陆完听到这话,眼睛一亮,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满脸赞叹,故意抬高声音,对着周围的官员扬声道。
“诸位大人,你们听听!宁王殿下身为大明藩王,竟然如此体恤百姓疾苦,主动拿出王府的私粮、私药,赶赴灾区救灾,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解难,真是难得一见的贤王啊!”
“是啊是啊!宁王殿下此举,真是仁心仁术,心系苍生,实在是让人敬佩!”
“可比咱们这些朝廷官员还要积极、还要尽心,有这样的藩王,真是江西百姓的福气,也是大明的福气啊!”
“若是所有藩王,都能像宁王殿下这样体恤百姓,咱们大明何愁不兴!”
周围的官员们纷纷附和,脸上都带着赞同的神色,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夸赞着朱宸濠。
在他们看来,宁王主动救灾,分明是好事一件,根本没有多想其中暗藏的野心与阴谋。
陆完看着众人的反应,心里暗自得意,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他早就收到了宁王府的密信,知道朱宸濠要借救灾收买人心,所以特意站出来大肆夸赞宁王,既迎合了众人的心思,又帮宁王巩固了“贤王”的形象,还能暗中拉拢人心,真是一举三得。
李东阳看着陆完那副虚伪的模样,又看了看周围附和的官员,眉头皱得更紧了,心底的疑虑也越来越重。
他太清楚朱宸濠的为人了,那个野心勃勃、不甘人下的藩王,满心都是谋逆夺权,怎么可能真心实意救灾、真心实意体恤百姓?
他这么做,分明是想借着灾情,在江西树立威信,收买民心,拉拢地方官员,一步步筑牢自己的根基,为将来举兵谋反铺路!
可他此刻,根本无法反驳,也不能反驳。
宁王救灾是事实,百姓们确实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若是他现在站出来,说宁王此举别有用心、暗藏阴谋,不仅会被众人认为是“嫉妒贤能”“小题大做”,还会动摇救灾的军心民心,让百姓觉得朝廷容不下这样体恤百姓的“贤王”,反倒会把民心推向宁王那边,得不偿失。
“算了,救灾要紧。”李东阳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和怒火,对着众人沉声道。
“宁王殿下救灾之举,心系百姓,确实值得称赞,也值得咱们学习。”
“不过,咱们也不能落后,眼下灾情紧急,百姓们还在受苦,咱们必须全力以赴,尽快把灾情控制住,把瘟疫扑灭,不能让百姓们再流离失所、死于非命!”
说完,他转身对着王强,语气坚定地下令。
“王尚书,你立刻派人去应天府的各大商号,借调五万石粮食,先解燃眉之急,安抚好涌入的灾民,事后所有借粮的费用,由朝廷一并偿还,绝不拖欠!”
“另外,你立刻传我的命令,让南赣、建昌的地方官,密切关注宁王府的救灾情况,详细记录下他们发放的粮食、药材数量,以及他们接触的官员、百姓,一举一动,都要如实记录,随时向我禀报,不准有丝毫隐瞒!”
“臣遵令!”王强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转身安排事宜。
李东阳的目光,再次落在陆完身上,看到他脸上那抹不易察觉的得意笑容,心底的疑虑愈发深重。
陆完一直以来,都和江南籍的官员走得很近,行事诡秘,如今又这么卖力地夸赞宁王,处处维护宁王,难道他和宁王之间,早就有勾结?他是不是宁王安插在朝廷中的内奸?
他不敢再多想,眼下救灾之事迫在眉睫,他只能先把精力全部放在救灾上,等灾情稳定、瘟疫扑灭之后,再慢慢调查陆完的底细,查清他和宁王之间的关系,揭穿他们的阴谋。
而这一切,都被站在不远处的锦衣卫千户沈炼,看得一清二楚。
沈炼是奉命暗中监视陆完的,自从陆完主动请缨,跟随李东阳南下查案,他就觉得陆完行踪诡秘、心怀不轨,一直暗中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如今看到陆完公然在救灾现场,大肆夸赞宁王朱宸濠,还刻意带动其他官员附和,刻意美化宁王的形象,沈炼心底的怀疑,愈发强烈。
陆完此举,绝非偶然,他必定和宁王有所勾结!
沈炼悄悄退到一旁,拉过心腹校尉,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地吩咐。
“你立刻回驿站,把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详细记录下来,一丝一毫都不能遗漏!”
“尤其是陆完大人,在救灾现场盛赞宁王朱宸濠为‘贤王’,带动众官员附和,还有宁王府派人前往南赣、建昌救灾,宣扬宁王恩德的事情,都要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写完之后,立刻密封好,用锦衣卫的最高加急通道,连夜送往京师,亲手交给陆炳大人,让他第一时间转呈陛下,不得有半分耽搁!”
校尉躬身领命,语气坚定。
“卑职遵令!定不辱使命!”
说完,他悄悄转身,快步离开救灾现场,一路疾驰赶回驿站,拿起笔墨纸砚,飞快地记录着今日的所见所闻。
“……陆完于应天府救灾现场,盛赞宁王朱宸濠救灾之举,称其为‘贤王’,刻意带动众官员附和,言语间处处维护宁王;宁王府调运十万石粮食、大批药材,赴南赣、建昌救灾,遣人在百姓中宣扬宁王恩德,收买人心……”
写完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密报密封好,塞进贴身衣袋,快步走出驿站,找到两名早已备好骏马、整装待发的精锐驿卒,沉声道。
“立刻出发,赶往京师,亲手交给陆炳大人,路上不准停留、不准歇息,就算累死马匹、跑断双腿,也要在十天内送到,若是延误片刻,提头来见!”
“卑职遵令!”两名驿卒齐声躬身,接过密报,紧紧攥在手中,翻身下马,骏马扬蹄,朝着北方疾驰而去,马蹄踏过寂静的街道,溅起阵阵尘土,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们不知道,这份看似普通的密报,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暗藏惊雷。
它不仅会揭露陆完的内奸身份,揭穿他和宁王的勾结,还会让京师的朱厚照,彻底摸清宁王朱宸濠的底牌与野心,为接下来的收网行动,做好最后的铺垫,一场针对宁王的雷霆风暴,即将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