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就提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回来,随手扔在甲板上,人头面目模糊,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老弱之人。
“王爷,小喽啰已经斩了!”护卫躬身禀报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朱宸濠指着地上的人头,对着孙燧得意地说道。
“孙大人,你看,水匪头目已被咱们斩杀,剩下的残匪也吓得逃之夭夭,这鄱阳湖水匪,不就等于被咱们剿灭了吗?可喜可贺啊!”
孙燧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人头,眼底的疑虑更重了。
这几个人,身形单薄,面黄肌瘦,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根本不像是能统领近千水匪的头目,分明是陈九特意留下的替死鬼,用来应付朝廷的!
这些天剿匪,他仔细观察过湖面的痕迹,发现了不少新的船桨划过的水纹,还有一些散落的粮草包装袋,袋子上赫然印着宁王府的印记。
这分明是水匪主力刚刚转移不久,而且是在宁王府的掩护下转移的!
可他没有确凿的证据,若是贸然揭穿朱宸濠,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被传旨太监和朱宸濠倒打一耙,说他剿匪不力、诬陷藩王,到时候百口莫辩,反而会连累自己。
孙燧压下心底的怒火与疑虑,对着朱宸濠微微拱手,语气平淡无波。
“王爷说的是。既然水匪已逃,头目已斩,那咱们便班师回南昌,向陛下禀报剿匪大捷吧。”
朱宸濠没想到孙燧这么快就妥协了,心里暗自得意,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好!好!孙大人果然识大体、明事理!咱们即刻返航,回到南昌后,本王摆庆功宴,宴请诸位大人!”
船队返航的路上,孙燧独自站在旗舰船头,望着茫茫湖面,眉头皱得紧紧的,神色凝重,周身的气压很低。
副将再次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大人,这明摆着是宁王私放了水匪,故意演了一场假剿匪的戏,咱们就这么算了?就这样向陛下禀报大捷,岂不是助纣为虐?”
“不然呢?”孙燧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咱们没有确凿的证据,若是贸然弹劾宁王,陛下只会认为咱们剿匪不力,反而怪罪咱们办事无能;而且传旨太监还在南昌,他本就偏向宁王,若是让他知道咱们和宁王起了冲突,定然会在陛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沉声道。
“你立刻回去,写一份剿匪奏报,详细说明咱们的作战过程,以及抵达湖心岛后,只发现少量残匪、水匪主力逃逸的情况,不用提宁王的任何异常,只陈述事实,然后用驿站加急通道,连夜送往京师,呈给陛下。”
“至于宁王那边,他想怎么向陛下报功,随他去,咱们不必干涉。咱们尽到了自己的职责,守住了本心,剩下的,就交给陛下决断吧。”
“卑职遵令!”副将躬身领命,不再多言,转身下去撰写奏报。
孙燧望着滔滔湖水,心里暗下决心。
等这次剿匪的事情结束,他一定要暗中派人,彻底调查宁王府和水匪的关系,只要拿到朱宸濠私通水匪、借匪扩军的证据,就立刻禀报陛下,绝不能让朱宸濠的狼子野心得逞,绝不能让江西百姓再遭苦难。
与此同时,鄱阳湖深处的芦苇荡里,数十艘快船正在水面上快速疾驰,船桨奋力划动,溅起阵阵水花,快船如离弦之箭,朝着长江口的方向冲去。
船头之上,水匪头目陈九身着粗布短打,袒露着胸膛,胸口布满狰狞的疤痕,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额头延伸到下巴,显得格外凶狠,眼神里满是桀骜与冷酷。
他望着远处渐渐消失在天际的官军船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着身边的手下高声下令。
“快!加快速度!务必在天黑之前,从长江口进入湖广地界,按照王爷的吩咐,先去劫掠黄州府的几个村庄,大肆制造混乱,多留些难民,不许有误!”
“大哥,咱们真要去湖广劫掠啊?”一名手下脸上露出犹豫之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湖广可是朝廷的重镇,卫所兵马众多,防守严密,咱们这么多水匪流窜到湖广,一旦被官军围剿,恐怕很难脱身,会不会太冒险了?”
“冒险?”陈九猛地转头,眼神凶狠地瞪着那名手下,厉声呵斥。
“这是王爷的命令,咱们敢不从?耽误了王爷的大事,别说被官军围剿,就算回到鄱阳湖,王爷也会扒了咱们的皮!”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狠厉。
“再说了,湖广是鱼米之乡,百姓富庶,粮草充足,咱们劫掠一番,不仅能补充咱们的粮草和财物,还能吸引朝廷的注意力,让朝廷把精力都放在围剿咱们身上,给王爷争取足够的时间扩充私兵、积蓄力量,这是好事,有什么好怕的?”
说罢,他拿起一面黑色的匪旗,狠狠插在船头,旗面上绣着一个狰狞的“匪”字,在风里猎猎作响。
“都给我记好了!劫掠的时候,不准说是宁王府的人,就说是从鄱阳湖逃出来的水匪;遇到官府的人,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记住,一定要留下足够多的难民,越多越好!”
“是!大哥!”手下们被陈九的气势震慑,齐声应道,再也不敢有丝毫犹豫,奋力划动船桨,快船的速度又快了几分,朝着湖广地界疾驰而去。
两天后,湖广黄州府麻城县的一个小村庄里,原本的宁静被凄厉的喊杀声彻底打破,哭声、惨叫声、房屋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陈九带着数百名水匪,手持刀枪,面目狰狞地冲进村庄,对着村民的房屋大肆劫掠,牛羊被赶走,粮食被抢走,值钱的物件被搜刮一空,来不及逃跑的村民,被水匪肆意砍杀,鲜血染红了村庄的泥土,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一名白发老妇人,抱着一个年幼的孩子,拼命想要躲进地窖,却被一名水匪发现,那水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一刀砍在老妇人的背上,老妇人惨叫一声,重重倒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怀里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浑身瑟瑟发抖。
陈九站在村庄的最高处,双手叉腰,看着眼前的混乱与惨状,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这样的混乱,才能制造足够多的难民,才能让王爷的计划顺利实施,才能让朝廷手忙脚乱,无暇顾及江西的动静。
劫掠持续了一个时辰,水匪们带着抢来的粮草、财物和牛羊,扬长而去,只留下一片断壁残垣、满地狼藉的村庄,还有幸存村民的凄厉哭喊,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久久不散。
当天下午,麻城县知县收到消息,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冰凉,连笔都握不住,立刻亲手撰写了一份加急奏报,派人快马送往黄州府,再由黄州府加急转交给湖广巡抚衙门和湖广总兵衙门,请求火速派兵围剿水匪、安抚百姓。
湖广巡抚王俭,正在衙门里批阅公文,当手下将麻城县的急报送到他手中时,他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公文上,墨汁晕染开来,他猛地站起身,高声喊道。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鄱阳湖水匪,流窜到湖广黄州府劫掠了!”
“快!立刻召集湖广总兵李隆大人,还有各司官员,到议事堂议事,越快越好!”
手下们见王俭神色慌张、语气急切,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分头去传召官员。
半个时辰后,湖广总兵李隆,带着几名副将,急匆匆地走进巡抚衙门,手里也拿着一份同样的加急奏报,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刚一进门,就急切地说道。
“王大人,你也收到麻城县的急报了?鄱阳湖水匪胆子太大了,竟然敢流窜到湖广地界劫掠,还残害百姓,简直是无法无天!”
王俭点点头,将自己手中的急报递给李隆,语气里满是焦虑与慌乱。
“李总兵,你看看,麻城县一个村庄被劫掠一空,死伤数十人,百姓流离失所,若是不尽快派兵剿灭这些水匪,任由他们流窜作案,恐怕会引发更大的混乱,到时候咱们两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李隆快速浏览完急报,眉头皱得紧紧的,脸色愈发凝重,沉声道。
“不对劲啊!鄱阳湖水匪,不是正在被宁王朱宸濠和江西巡抚孙燧围剿吗?怎么会有这么多水匪主力,流窜到湖广来?而且看这劫掠的规模,分明是水匪的主力部队,绝非残匪!”
王俭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宁王和孙燧剿匪不力,敷衍了事,才让水匪主力趁机逃了出来,流窜到咱们湖广作乱。”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关键是怎么把这些水匪剿灭,怎么安抚好受灾的百姓。”王俭的语气里满是焦虑。
“湖广的卫所兵马,大多都在边境防守蒙古,内地只有五千精兵,若是这些水匪熟悉水性,沿着长江流窜劫掠,咱们根本防不胜防,追踪起来也难如登天!”
李隆点点头,脸上也露出了焦虑之色,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担忧。
鄱阳湖水匪突然流窜到湖广,背后定然不简单,若是处理不好,不仅会丢了自己的乌纱帽,甚至可能引发民变,危及整个湖广的安稳。
巡抚衙门的议事堂里,气氛越来越凝重,所有官员都低着头,面色慌张,无人敢说话,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王俭和李隆的决断,却没有人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匪患,仅仅是宁王朱宸濠谋反计划的第一步,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湖广的上空,悄然酝酿,即将席卷整个江南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