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园在车窗外的夜色中一闪而过。
我其实没看清,但就位置推测,刚刚街边那道阴暗的裂隙应该就是它。很久没有去过了,每次靠近那个地方,哪怕只是远远看到西岭小学的旗杆,我的肚子都会隐隐作痛。
有一瞬间,我发现自己正在头脑中构思该如何修缮它。重新铺设地砖,添置一个公共卫生间,再把法桐树从苗圃移回来……但下一秒我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我不该越俎代庖,雪灵才是它的所有者——迫于奇助的压力,闫欢把所有资财都转给了她——既然雪灵决定维持现状,谁也不能说什么。
尤其是我。
……可你不是想毁了那个地方吗?
……会的,我还是会毁了那个地方。但那要在得到它之后,而且是和你一起。我们一起毁了它,用你能接受的方式,温柔的毁了它。
可什么是“温柔”呢?
忽然,我想下车去给小花园拍张照,每年拍一张。或许二十年后,我也能拿出足以和于天翔匹敌的摄影作品,我也将会在那一组照片中见证雪灵的温柔。
把一切抛在原地,任由雨打风吹。
“……还是我来吧,你承受不了这个……”
“……我想亲眼看看那里,就看一眼……”
后排座椅的阴影中,雪灵正在和汐月对话。
这是最近才出现的情况,就在汐月同祺欣一起练书法之后。为此我问过唐祈,她不肯说是好还是坏,只说再观察观察。
“……有什么可看的?肯定就是间普普通通的屋子,好几年都没人住,除了灰尘就是几只用过的避孕套,别的什么都不会有……”
“……”
“……甚至连避孕套都不会有,鬼知道他俩搞的时候戴没戴……”
“……”
“……坏了,那个姓颜的该不会有什么病吧?明天一定提醒我,我得带秦风去医院查查血……”
“……”
“……说话啊,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
我有点想插嘴,但唐祈早已明令禁止我那么做。不管是好还是坏,我都不能打断她们之间的交流,更不能在争执中偏向其中任何一方。
但我还是开口了。
“我也不建议你去。”
后座传来一声类似惊讶的低呼,随后便陷入死寂。
我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双闪,仪表板开始咔哒咔哒的轻响。
从前窗望出去,不远处就是化工路和玉堂路交叉口,越过刺眼的红灯,隐隐能辨别出那栋老住宅楼的轮廓。不,或许那只是我的幻觉,只是我印象中的轮廓。我的确见过它,昨晚我在这里一直守到凌晨,只为在晨光中看一眼它的样子。
那楼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是栋四层的红砖楼。屋顶很平,外墙的颜色从头到脚渐次变深,及到墙角时,已经由红变为墨绿,大约是常年雨水冲刷浸泡的缘故。
一楼和二楼间的外墙上,黑胶包裹的燃气管像死蛇一样盘来绕去。小拇指粗的电线被扎成一捆,松松夸夸的挂在砖缝间的膨胀螺钉上,像是横着晒的腊肠。晨风吹来,一个脸盆大小的生锈灯罩在墙角上“吱嘎”作响,钨丝灯泡在里面发着摇摇晃晃的黄光。
窗户很多,小小的,每层都有。横着看排列的还算整齐,竖着看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窗框大多是木质的,开裂的表面刷着厚实的绿漆。虽然不结实,但没人会担心安全问题,因为每个窗户外都焊着钢筋掰成的防盗网,即便发生火灾也打不开。
楼道口很低,从外面看不清里面有什么,走进去,人需要闭一会儿眼才能适应那种若有似无的黑暗。再睁开眼时,你会看到左手墙上钉着几个张着嘴的牛奶箱子,箱子里塞满了旧报纸和超市的打折广告。四辆瘪了气的三八大杠挤在楼梯下的三角空间里,有两辆上了锁,还有一辆的车筐里摆着本发了黄、卷了边的大演草。
“你是在跟谁说话?”
后座传来的声音很小,似乎并不真的想知道答案。
“跟雪灵。”我说。
“她还在睡觉。”
“别装了,我听到你们在对话。雪灵想去看看于天翔的房子,而你担心我从颜爱莎那里感染了性病。”
又是一阵死寂。
“……我,我们说出声了吗?”
“别担心。”我看着前挡风玻璃,似乎有水滴在上面,“不是头一次。”
“……上次是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你给雪灵讲颜祺欣抓蚂蚱。”我想了想,补充道,“在你们以为我睡着之后。”
“结果蚂蚱没抓到,她自己被庭院里的洒水机浇了一身。”
后座笑起来。
我陪着她笑,直到她开始哭。
我没去安慰她,因为汐月一定正在做这件事,在她脑子里,在我听不到的地方。
我仰靠在头枕上,睁着眼睛发呆。
挡风玻璃上的水珠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小滴汇成中滴,中滴汇成大滴。终于,其中一滴再也坚持不住,滑脱下来,卷着它的兄弟姐妹一路向下,直至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扭头检查车窗玻璃,关的很牢固。我感到莫名其妙,因为我总觉得有股不属于这里的味道在鼻子边晃悠,大约是跟着潮气渗进来的。
我稍稍走了会神,等再看过去时,玻璃竟已经被暴雨砸的白茫茫一片。
……可能是烟味。
“大叔。”
“嗯?”
“为什么你不建议我去?”
“因为地上有我用过的避孕套。”
“打他。”
一只小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敲了一下我的头。
“开玩笑也不分时候。”
“别碰我呀,当心性病。”
又是一下。
“那好吧。”我说,“我可以回答问题,但前提是你先回答我,为什么你想去?你期待看到什么?”
“我也不知道。”
“那就再想想。”
说完,我把车子开上左侧车道,在路口掉了个头。
“秦风,你干嘛去?”
“去小花园旁边坐坐。”
我沿着路朝北开了一段,在下个路口把车头拧回来,再次靠边停车。
隔着车窗看去,雨幕中的小花园依旧漆黑一片。
我开门下车,冒雨绕到车前头看了一眼,又匆匆跑了回来。
每次停在这里,我都会这么做。
“下着大雨,跑出去折腾什么?”
“看看右车轮有没有压到井盖。”
“坐在车里还感受不到吗?车轮又没陷进去。简直多此一举。”
“倒也是。”我笑笑。
“其实……大叔是在担心。”
“担心什么?”
“猫。有只大黑猫叫人打死,尸体就丢在那个井盖上。”
“真晦气。是最近的事吗?”
“一年多以前吧。”
“……你们俩还真是多愁善感。”
“说起多愁善感,”我补充道,“我们俩还在这个小花园里烧过纸呢。”
没人回应我。
雨滴砸在车顶上,我们听着雨声,各自转着各自的心事。
“大叔,我不去了,你和汐月去吧。”
“可以是可以。但这做得到吗?”
“做不到。”
我仿佛听到两个人同时说。
“你们彼此间变的透明了。”
“是的。”
又是异口同声。
“那就小小的看一眼,”我装出尽量轻松的口气,“咱们开门溜进去,看看地上有没有避孕套,然后就出来。”
“不行,我去就等于她去。”明显是汐月在说话,“这次赖我,是我太冲动,考虑的不仔细。”
“只看一眼也不行吗?”
“别胡搅蛮缠,赶紧掉头回家。”
“好。”
“等等。大叔,他走前……在屋子里留了什么吗?”
“你是问于天翔有没有给你留东西?”
“对。”
我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没有。”
“什么都没留吗?”
“没有。”
“胡扯。”汐月叫道,“果真什么都没有,颜爱莎把你拽到那间屋子干嘛?”
“把性病传给我。”
她两都没笑。
“好吧……于天翔走的时候家徒四壁,但他确实留下了一只信封,里面……是他的遗嘱。”
“我要去看看。”雪灵马上说。
“看不到,遗嘱不在屋子里。”
我下意识的把手插进口袋。
“在哪儿?在颜祺欣手里吗?”
“曾经在。”
“秦风,你少卖关子,是不是在你兜里?”
“不在。”我把手拿出来,“那东西不在我兜里,不在任何人的兜里。据我所知,遗嘱被颜祺欣亲手烧掉了,不只是遗嘱,还有她和于天翔的照片、往来的书信、日记本,通通付之一炬。好像是几年前的事。”
烟味,又是烟味。
“你……你撒谎。”
“我没有。如果你现在进屋去看看就会发现,他家的茶几没了,沙发还剩半个,地上一堆焦炭和纸灰,从客厅到阳台的天花板都被浓烟熏的黢黑。”
“你亲眼看到了?”
“我宁愿没看到。”
她们没有立即接话,过了好一会,汐月才缓缓开口道:
“你继续说吧,她在听。”
“说什么?”
“遗嘱的内容。”
“我知道的也很有限。昨晚颜爱莎醉的一塌糊涂,说起话来颠三倒四,我揪着她问了好多遍……”
“别提那个女人。”
“必须提,第一个发现遗嘱的人就是她,唯一能复述遗嘱内容的人也只有她。”我顿了顿,“除非颜祺欣的神志复原,但咱们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快说!”
“于天翔的遗嘱只提到了两个人。一个是闫欢,另一个是颜祺欣。他把自己仅剩的财产留给了她们。”
“老居民楼归颜祺欣,小花园归闫欢?”
“对。”
“但兜兜转转,最讽刺的一幕还是出现了。”阴影中,汐月扭脸看向窗外,“于天翔留下的两个房产,分别落在了爱他的两个女孩手里。”
“曾经爱他。”
“天晓得。”她故意的,“接着说。除了这份遗嘱,还有什么?”
“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