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你怎么说话跟便秘一样?只这点东西,你和那姓颜的女人在酒吧就能说,找旅馆开间房、躺床上也能说,犯不上专门跑到这里来。”
“剩下的东西不重要。”
“快说!”
“好吧,确实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真的不重要。”
我表现的很为难,也希望让汐月理解我的为难,但她显然没能接收到我的信息。
“……汐月,要不算了。”这是雪灵。
“别打岔。既然问了,咱们就得问个清楚。”
“你会后悔的。”
“有完没完?!”
“好吧,那我说。”我深吸一口气,“除了遗书,那里还有三样东西,齐齐整整的摆在桌子上。”
“我就知道你隐瞒了东西,还不是一样,是三样!都是什么?”
“灵位。”
她的表情僵住了。
“……谁,谁的?”
“于天翔的爸妈。”
“还有一个呢?”
她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的抖。
“于天翔。”
她用两条胳膊撑着坐垫,我紧盯着她的脸,生怕她就此倒下去。
“好了,可以了,别说了,已经说的够多的了。就到这里吧,咱们赶紧回家。”
“不行。大叔,告诉我,是谁给于天翔刻的灵位?”
我想张嘴,一只小手捂住了我。
“不必追究这种细节,知道他们一家都被供奉在那间屋子里,这就足够啦,谁刻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说完,她自己摇摇头。
“有区别。”
“没有的。”
“有!”
“雪灵……”
“有区别,我告诉你,有很大区别!”
雪灵怒视着黑暗,胸脯起起伏伏。
我看见她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似乎有人想说话,又似乎有人不让她开口。
如此反复几次后,她突然大声吼道:
“汐月!你能闭嘴吗?”
终于,黑暗沉寂了。
她看向我。
“告诉我,是谁刻的……”
她双臂一软,整个人倒在座椅上。
我赶忙下车,冒雨跑去后座。
不论怎么呼喊都没用,她已经合上双眼,彻底失去了知觉。
半个小时后,我把车子飙到鲁济医院。
护士长匆忙间帮雪灵协调了床位,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臭骂了我一顿,等她的火力刚刚有所减弱,闻讯从月溪谷赶过来的唐祈加入了混合双打的队伍。随车而来的梓茹根本没搭理我,径自去了雪灵的病房。
清晨时分,雪灵醒了,我想跟她说几句话,但她不肯回答我,只是哭。
她先是小声的哭,然后是嚎啕大哭,最后哭的嗓子都哑了。
我无奈的看向梓茹。
梓茹把我推出病房,丢在走廊里的铁椅子上。
我单独坐了一刻钟,逐渐感觉身下的椅子就像冰窖那么凉。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我脑子里的雨却还在倾盆般下着。
“去吃早饭吗?”
是琳琳。
“没胃口。”
“一猜就是。”
她在我身边坐下。
“发生了什么,跟我说说吧。”
我说了好久。
“所以……那间房子已经彻底是颜祺欣的了,对吧?”
琳琳试着理解我的话。
“对,于天翔把自己的房子给了她,她又在里面为死去的于天翔立了牌位。”
“好像宗祠一样。”
“只属于颜祺欣一个人的宗祠。我猜,从雪灵的角度看,颜祺欣赢了,而且赢得彻彻底底。”
“赢了?”琳琳显得很困惑,“这种事还有比赛吗?”
“有吧……”我自嘲般的笑了两声,“于天翔争夺战,颜祺欣大获全胜。”
“不,她没赢。”
“怎么?”
“赢家疯了,奖品死了,这场游戏没有赢家。就算颜祺欣赢了,也只是惨胜。”
或许她说的有道理。
“而且,”琳琳抬头看向病房门,“雪灵也没输。”
“何以见得?”
“于天翔没有怪罪她呀,你说不是吗?”
“……那倒是。”
“既不爱,也不理,相安无事,简直是最好不过了。”
“你真这么认为?”
“当然。这样一来,雪灵的爱和恨都无处安放,日子久了,她的心绪就能慢慢平复。”她看向我,“说实话,刚刚听你讲遗书内容的时候,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啦,我真怕于天翔会在遗书里大骂雪灵一通……”
我下意识的把手伸进口袋。
她抓住我的手腕。
“口袋里藏了什么东西?拿出来我看看!”
“没有,没有。”
我赶紧把口袋翻开给她看。
空的,当然是空的。
她小小的瞪了我一眼,然后接着说道:
“还好于天翔是个大度的男孩,到死都保持着隐忍和克制,一句伤人的话都没说。要换成是我啊,自杀前肯定会写上万字长文,痛痛快快把雪灵骂个体无完肤!不过,要是那样的话,雪灵指不定会受到多大打击……风哥,你去哪儿?”
“我,”回过身来时,我已经站了起来,“我去……我去买点东西。”
“什么东西?烟还是酒?”
“都不是。我饿了,我去……买点香肠。”
“那你去吧。只是别买烟,也别买酒,打火机也不能买。”
“知道了。”
拐过走廊前,我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琳琳挺着肚子从长椅上站起来,推门进了病房。
……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我不停的走,从一个自动售饭机走到下一个自动售饭机,一直走到医院外的小卖部才停下来。
那里面有烟,整整一个货架。
我的眼睛扫过每个烟盒,鼻子里满是莫名的烟味和糊味。
哪儿来的味道呢?
我还没有买烟啊。
在收银员的目光中,我抬起胳膊,在自己身上四处乱闻,很快发现味道就是从我指尖传来的。
但这不可能。
返回月溪谷前,我认真洗了好几遍澡,就算有味道,也该是颜爱莎身上的香水味,而不是……
正想着,突然手机铃声大作。
我像做贼似的抓着手机躲到街上。
“驸马爷!”
菅田的声音既轻松又快乐。
“干嘛?”
“跟您汇报进度啊。”
我想了想,发觉自己确实给他下达过命令。
“办的怎么样了?”
“于家的穷亲戚们都搞定了,每人塞了点钱,字儿也都痛快的签了。”
“有没有不痛快的?”
“有,当然有,不过我让他们痛快了。”
“盯紧了,如果有谁敢反悔,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们不敢。”
“好,另一件事呢?”
“也办的妥妥的。”
“跟我说说是怎么办的。”
“这还能怎么办呀……”我能想象到他弓着腰嘬牙花的样子,“走廊里用砖和水泥垒住,窗户早就用钢筋焊死了,入户门也如法炮制。总之,拆迁队进场之前,鬼都进不去。”
“地上的纸灰检查了吗?有没有哪片纸没烧干净?”
那户屋顶有些漏水,经年累月,于天翔留下的纸都受潮了。
“确实有。有几张纸黏在一起没能烧掉,中间的部分还能看清字。不过您放心,后来我全都搓进铁桶里,倒上汽油又烧了一遍。”
“很好。屋子里的其他陈设呢?”
“原封没动。”
“墙呢?”
“刷了油漆。”
“不会脱落吧?”
“保证不会。”他顿了顿,“不过说真的,那间屋子也太他妈吓人了吧?满墙都是咒少奶奶的字。我猜这肯定是个男的写的,因为我这辈子都没见谁嘴巴比他更脏。而且,驸马爷,以小人愚见,墙上那些可不是红油漆……”
“没人问你的意见,给我把嘴闭上。”
“好嘞,听您的。不过……”
“又怎么了?”
“我们几个肯定能管好自己,但那个姓颜的女人……您确定她不会出去乱说吗?”
“不会。”
我在心里轻轻叹息了一声。
大概不会吧。